八月十三，午后。
慕容天从秦湘君院子出来，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账册，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合欢铺的文胸、薄纱褙子、云丝罗袜卖了好几个月，生意虽稳，但新款出得慢，总得再添些新花样。
他叫了富贵进来：“去沈清墨院子，请她随我去一趟锦绣坊。”富贵应声去了。
慕容天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书房。沈清墨已经在回廊下等着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一卷画纸，见他来了，嘴角弯了弯：“夫君今日怎么想起带我出门了？”
慕容天道：“去锦绣坊看看，想添几样新款式。”沈清墨点了点头，跟他一道往外走。
到了马车旁，慕容天先上了车，转过身来，朝沈清墨伸出手。沈清墨微微一愣，随即把手递过去，由他牵着上了车。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慕容天没有松手，顺势把她拢到身边坐下。沈清墨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马车拐过街角时颠了一下，慕容天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沈清墨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不多时，马车在锦绣坊门口停下。慕容天先下了车，又转身伸手把沈清墨扶下来。
春桃正在铺子里间画花样子，见他们进来，放下笔站起来：“少爷，沈夫人，你们来了。”慕容天摆摆手让她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沈清墨在他身侧坐下，把画纸铺在桌上。
慕容天道：“我想了两样新款式，你听听看能不能做。”
春桃和沈清墨都看向他。
“第一样，叫‘烟柳裙’。”慕容天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个简图，“上身贴体，立领，盘扣，腰身收紧，下摆开衩。料子用绸缎或者织锦，滚边用素色料子压一道。穿上之后，腰是腰，胯是胯，走路的时候下摆一开一合，比月华裙利落，又比寻常褙子贴身。”
沈清墨拿起笔，照着慕容天说的勾了个轮廓，又添了几笔细节。她画工好，几笔下去，烟柳裙的样子便出来了，立领、盘扣、收腰、开衩，一一标注清楚。
春桃凑过来看了看，指着开衩的地方问：“少爷，开衩开到哪儿？”慕容天想了想：“膝盖往上一点，太高了不庄重，太低了又显不出味道。”春桃点头，拿笔在图上标注了一下。
慕容天又道：“第二样，叫‘镂花衫’。不是织出来的，是绣出来的。用极细的丝线在薄纱上绣出镂空的花纹，花型要密，线要细，绣完了之后远看像是纱上结了霜，近看才看得出是绣的。做成中衣或者罩衫，穿在文胸外面，或者单穿。领口开大些，袖口做成喇叭形，料子用蝉翼纱打底。”
沈清墨听完，又换了一张纸，先勾了件中衣的轮廓，又在领口和袖口画了几朵镂空的花样。她画得细，连针脚的走向都标了出来。
春桃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镂空绣法倒是不难，就是费工夫。绣一件中衣，怕是要七八天。”慕容天道：“不用全绣满，袖口和领口绣一圈，前襟绣几朵花就行。剩下的留白，反而好看。”
沈清墨在旁边点了点头：“留白好。满绣太密，反倒显笨重。”春桃便又拿了一张纸，把慕容天说的留白布局记了下来。
慕容天把两张图搁在一起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清墨。沈清墨身量适中，肩线柔和，腰身纤细，穿烟柳裙正合适。他道：“这两件样品就照着清墨的身量来做。烟柳裙的腰身收一寸半，下摆开衩到膝盖往上三寸。镂花衫的领口开大些，袖口做喇叭形，她穿着正好。”
春桃应了一声，拿了尺子来量沈清墨的身量。沈清墨站起身，春桃量了肩宽、腰围、身长，一一记下。
沈清墨在旁边把花样又描了一遍，烟柳裙的滚边她画了鸦青一道，镂花衫的缠枝莲她勾了三种不同的花型，让春桃挑。春桃挑了最简单的那一种，说绣起来快，又算了算料子和绣工，道：“少爷，这两件样品，紧着做的话，大概三天能出来。”
沈清墨在旁边点了点头：“三天够了，先出样品看看效果。”慕容天点了点头：“那就三天。做好了先给我看，试穿之后再定最后的尺寸。”
春桃把料子裁好，沈清墨又描了一遍花样。慕容天见她们都安排妥当了，便起身道：“你们两个先忙，我出去走走，晚些回府。”沈清墨点了点头，没多问，继续低头描花样。
慕容天出了锦绣坊，沿着东街慢慢走。富贵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日头偏西，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灯，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热气。
他走了一段，快到街口拐角时，忽然听见前面茶铺里传出一阵笑声，夹杂着几句高声议论。
“叶姑娘这话说得痛快！那些酸腐文人就是欠骂！”
“可不是，仗着会写几首诗，就以为天下女子都该围着他们转。”
慕容天脚步慢了下来。茶铺门口围了一群人，正中一张方桌，坐着一个姑娘，穿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利落，别了一根素银簪，面前摆着一盏茶，手里捏着一卷纸。她身旁站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穿一件杏色比甲，手里捧着茶壶，安安静静地守着。
那姑娘对面坐着三四个年轻书生，其中一个脸涨得通红，像是刚被她说得下不来台，旁边几个都在笑。她也不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张公子方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我听着耳熟。可张公子自己的文章里又写‘红袖添香夜读书’，合着女子既要无才，又要能添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围几个书生哄堂大笑。那个张公子脸上挂不住，拍着桌子要辩，被她身旁的丫鬟轻轻按住了茶壶，笑着说了一句：“张公子，您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话是软的，手上的劲却把茶壶按得稳稳的，张公子拽了两下没拽动，讪讪地松了手。周围又是一阵笑。
慕容天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那姑娘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茶铺门口的人群，跟慕容天的视线碰了一下。她微微一顿，随即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慕容天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身后茶铺里又有人说话：“叶姑娘真是紫阳书院院长的女儿？果然不一样，比那些扭扭捏捏的闺秀强多了。”“可不是，听说她策论写得好，连书院里的先生都夸。那几个书生天天追着她辩，没一个辩得过的。”
慕容天脚步顿了一下。紫阳书院的叶知秋——原来是她。他想起前几日陆巧莺和钱慧兰在书院里说起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说她跟学子们混在一处，不庄重。方才那一面，倒不像是轻浮的人。她坐在茶铺里跟人辩论，身边带着丫鬟，说话不紧不慢，字字都在点子上。那几个书生围着她，倒像是学生围着先生，不像是登徒子围着姑娘。
慕容天没有回头，继续往街巷深处走了。天色渐渐暗了，他才转身上了马车回府。
到了府里，沈清墨已经先回来了，正在自己院子里洗手。慕容天过去看了一眼，问了问料子和花样的事，沈清墨一一说了，他便没再多留，去了正堂用晚饭。
晚饭摆在正堂，方玉慧和慕容诚坐在上首，方若云坐在旁边。慕容天陪着父母吃了饭，方玉慧问了几句锦绣坊的事，慕容天简要说了一遍。饭后，他沿着回廊往西厢走，去了许映蓉的院子。
许映蓉正坐在灯下翻一本册子，见他进来，放下册子，嘴角弯了弯：“夫君来了？”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住得可习惯？跟姐妹们相处得怎么样？”
许映蓉点了点头：“方姐姐她们都好相处。郑姐姐跟我最说得来，白日里常一处说话。苏姐姐身子重了，我去看了两回，她让我别总往她院里跑，说怕过了病气。”慕容天道：“她怀着身子，谨慎些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没有再往下问，只放下茶盏，侧过身看她。许映蓉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红，却没有躲开。
他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许映蓉靠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夫君，妾身进门这些日子，还没好好伺候过你。”慕容天低头看她，见她眼里带着几分认真，便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今日就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往内室带。许映蓉跟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臂弯里，步子不快不慢。到了床边，他低头看她，她也仰起脸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伸手替她解开外衫的系带，动作不快不慢。
许映蓉轻哼了一声，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了贴。帐幔垂落，这一回比往日多了几分新婚的羞怯，许映蓉始终闭着眼不敢看他，手却一直攥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一番云雨。
云收雨歇之后，许映蓉靠在他怀里，喘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没说话，只把脸贴在他胸口，手指搭在他腰间，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慕容天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脸颊上的碎发，低声道：“早些歇着。”许映蓉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月色清亮，照得满室银白，慕容天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也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