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辰时刚过。
慕容天用了早膳，换了一身素净的靛蓝长衫，让富贵备了车，往宋府去。出门前他跟方若云说了一声，方若云也没多问，只替他理了理衣领，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
宋府在城南，门面不大，两进院子，门楣上挂着“宋宅”二字。慕容天到了门口，让门房通传。不多时，宋母迎了出来，见是他，脸上带着几分客气又有些复杂的神情。
“慕容公子来了，快请进。”宋母把他让进正厅，丫鬟端了茶上来。慕容天坐下，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宋父近日可好，又聊了几句家常。宋母应答着，目光却时不时往他脸上瞟，像是想从他神色里看出点什么。
正说着，宋玉瑶从后院过来了。她今日没有特意打扮，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襦裙，头发松松挽着，像是刚做完针线活。进了正厅，她先给母亲问了安，才转向慕容天，微微欠身：“慕容公子来了。”
慕容天起身还了一礼，笑道：“今日天气好，我想请玉瑶出去走走，散散心。不知伯母允不允？”
宋母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慕容天，犹豫了一下。上回女儿彻夜未归，回来之后虽说是“晕倒在门口被救”，可她做母亲的，心里多少有数。只是女儿不说，她也不忍心追根问底。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女儿比从前爱笑了，偶尔坐在窗前发呆，嘴角却弯着，她心里明白，女儿的心思在谁身上。
“去吧，”宋母叹了口气，语气却温和，“别走太远，早些回来。”
宋玉瑶应了一声，回后院换衣裳。不多时出来，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发重新绾了个髻，插了一根素银簪，脸上薄薄涂了一层脂粉。身后跟着贴身丫鬟青杏，十六岁的姑娘，穿着一件杏色的比甲，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水囊和帕子。
慕容天朝宋母拱了拱手，才转身往外走。宋玉瑶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没说话。青杏远远缀在后面。
两人出了宋府，沿着城南的街巷往河边走。临安城南有一条浣花溪，溪水不深，两岸种着垂柳，沿溪有石栏步道，平日不少人来这里散步。日头刚升起来，溪面上泛着碎金似的光，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走了一段路，慕容天才开口：“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宋玉瑶侧头看他：“什么事？”
“顾明成跑了。”
宋玉瑶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跑了？什么时候的事？”
慕容天道：“前天夜里的事。他在外头闯了祸，把郑同知的儿子郑文瀚伤了，伤得不轻。第二天一早郑府的人就找上门，顾明成已经连夜走了。顾家现在乱成一团，顾鸿才在卖铺子凑现银。郑同知派了人到处找他，码头、官道都查了，还没消息。”
宋玉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慕容天以为她害怕，正想宽慰两句，却听见她轻声道：“伤了？怎么伤的？”
慕容天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宋玉瑶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躲闪。他想了想，措辞尽量平淡：“具体细节外头传得不清楚，只知道郑文瀚被人阉了，郑府对外说是骑马摔伤，可这事瞒不住。郑文瀚和顾明成两个人，一个横行霸道，一个下作阴狠，如今狗咬狗，两败俱伤。”
宋玉瑶没有追问郑文瀚是怎么被阉的，只是低下头，嘴角轻轻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活该。”
声音很轻，但慕容天听清了。他看见宋玉瑶的睫毛颤了颤，知道她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他没有接话，只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着。
宋玉瑶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的事，我父母虽然不直接问我，可这些日子他们时不时旁敲侧击，问我那天怎么会在城西晕倒，怎么被人送回来的。我娘昨天还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慕容天，眼里有几分慌乱，“我怕顶不住。我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慕容天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溪边的柳条拂过水面，有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他伸手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低声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上门提亲。”
宋玉瑶猛地抬头看他，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睁大眼睛看着他。
慕容天认真地说：“你父母的心病，说到底是因为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我上门提亲，光明正大把你娶进门，他们就算还有疑虑，也会放下心。你不用再编话瞒他们，也不用再担心他们旁敲侧击。”
宋玉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溪边有行人走过，青杏远远地背过身去，假装看河里的鱼。她终于轻声道：“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起来了：“我先回去跟我娘透一下话。等我跟她说好了，再给你信。”
慕容天点了点头，伸手把她轻轻拢进怀里。宋玉瑶没有躲，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身子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抱着她，低声道：“好，我等你信。你什么都别怕，有我在。”
宋玉瑶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两人在溪边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青杏小跑着跟上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慕容天把宋玉瑶送到宋府门口，看着她进了门，才转身上车。
宋玉瑶进门时，宋母正坐在正厅里择菜。见女儿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带着光，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放下手里的菜，试探着问：“今日出去，慕容公子都说了些什么？”
宋玉瑶在母亲对面坐下，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轻声道：“娘，慕容公子说……他想上门提亲。”
宋母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无奈，也有释然：“你愿意就好。”她伸手把女儿拉到身边，低声道，“娘不问那天晚上的事了。只要你往后好好的，娘就放心。”
宋玉瑶靠进母亲怀里，眼眶又湿了。宋母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再说什么。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桂花树刚打了花苞，隐隐透着一丝甜香。
慕容天回到府里时，已是午后。他刚进正堂坐下喝了口茶，苏清浅便从外面回来了。她今日回了苏府，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肚子已经显怀，小翠在旁边搀着。进了门，她先给方玉慧问了安，才走到慕容天身边坐下。
“跟我父亲说了，”苏清浅接过小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我没提郑文瀚雇凶的事，只说郑同知最近可能有大动作，让他留意着。我父亲听了，说郑同知最近确实有些反常，往知府衙门跑得比平时勤，但没递什么正经公文。他让我转告你，不用担心，他有数。”
慕容天点了点头：“苏知府心里有数就好。”他又看了看她的肚子，“今日来回跑，累不累？”
苏清浅笑了笑：“坐轿去的，累不着。倒是你，今天出门一整天，去哪儿了？”
慕容天也没瞒她，把去宋府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苏清浅听完，抿嘴一笑：“宋家姑娘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等她那边消息。她先跟她母亲透话，定了再请媒婆上门。”
苏清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晚饭后，慕容天去了苏清浅的院子。苏清浅如今身子重了，夜里睡不踏实，慕容天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闲话。小翠端了安胎药进来，服侍苏清浅喝了，又替她掖好被角。
苏清浅靠在引枕上，看着慕容天，轻声道：“我如今这样，夜里也伺候不了你。让小翠留下吧。”小翠站在床边，低着头，耳根有些红。慕容天看了看苏清浅，又看了看小翠，伸手把小翠拉到身边。小翠顺势靠进他怀里，身子微微发颤。
慕容天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小翠抬起眼来，目光躲闪，却又忍不住往他脸上看。他俯身吻住她的唇，起初只是轻轻贴着，慢慢才加深。小翠的手攥着他的衣襟，呼吸乱了几分。他一边吻着，一边伸手替她解开外衫的系带，指尖从她肩头滑下，小翠缩了缩脖子，轻哼了一声。苏清浅在旁边闭着眼，嘴角弯了弯，慢慢合上了眼。
帐幔垂落，遮住了烛光。一番云雨之后，小翠伏在慕容天胸口，额角带着薄汗，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慕容天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脸颊上的碎发，没说话。小翠也不敢出声，只悄悄往他怀里缩了缩，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