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天色微明。
顾鸿才一夜未眠，坐在书房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桌上的茶换了好几盏，都凉透了，他一杯也没喝。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出事了！”
顾鸿才猛地站起来，拉开房门：“说！”
管家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老爷，账房先生刚才来报，库房的银票少了一大笔。他清点了三遍，整整少了三千两！”
顾鸿才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站稳。三千两不是小数目，是顾家绸缎庄半年的利润。
“还有……”管家的声音更低了，“老爷书房里那个暗格……账本也不见了。”
顾鸿才眼前一黑，一口血涌上来，直接栽倒在地。
“老爷！老爷！”管家吓得大喊，几个小厮冲过来，七手八脚把顾鸿才抬到榻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折腾了好一会儿，顾鸿才才悠悠转醒，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查……”他声音嘶哑，“给我查……王氏这几天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
管家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
半个时辰后，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王氏十天前去过城南的济仁堂，但不是去看病，而是在门口等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是个落魄秀才，姓陈，租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两人前后脚进了巷子，待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
王氏还去过几次绸缎庄，但没买东西，只是在门口转了一圈就走了，像是在等人。绸缎庄的伙计说，每次她走后不久，就会有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秀才从巷子里出来。
管家把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给顾鸿才。
顾鸿才躺在榻上，听完之后，闭上了眼睛，眼角缓缓淌下一行泪。
“私奔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跟一个穷秀才私奔了……还带走了三千两银子和账本……”
管家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顾鸿才忽然睁开眼睛，眼睛里满是恨意：“去追！派人去追！往南边追！她们走不远的！”
管家犹豫了一下，道：“老爷，昨晚城门关了，她们出不去。但今天一早城门刚开，属下就派人去问了，守城的兵丁说，昨天傍晚有一顶轿子和两个丫鬟出了城，说是去城外庄子上。轿子里的人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身形……像夫人。”
顾鸿才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昨天傍晚就出了城，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一整夜，走水路的话，怕是已经出了临安地界，往哪里追？
“追不回来了……”顾鸿才喃喃道，“追不回来了……”
他忽然猛地坐起来，抓起床头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然后又是咳嗽，咳得弯下了腰，管家连忙上前扶住。
——
消息很快传遍了顾府上下。
三个小妾柳氏、周氏、张氏得了信，表面上哭天抹泪，嘴里念叨着“姐姐怎么这么糊涂”，私下里却各自打起了算盘。
柳氏坐在自己屋里，嘴角微微上扬，对丫鬟道：“去把我那套赤金头面找出来，擦一擦。主母没了，往后这府里的事，总得有人管。”
周氏对着铜镜梳头，轻声道：“王氏走了，老爷身边就剩咱们几个了。老爷今年才五十出头，还能生。谁先怀上，谁就是正房。”
张氏年纪最小，才二十出头，坐在窗前发呆，心里却暗暗高兴。王氏在的时候，处处压着她，如今走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三个小妾各怀心思，但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表现出半点欢喜，在顾鸿才面前哭得一个比一个伤心。
——
顾明珠昨晚一夜没睡好，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早上起来，丫鬟翠儿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出大事了！夫人……夫人跟人私奔了！”
顾明珠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什么？”
翠儿把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顾明珠听完，呆呆地坐在妆台前，半天没动弹。
她的母亲，顾家的当家主母，居然跟一个穷秀才私奔了。
顾明珠想起昨天母亲临走前还到她房里来了一趟，拉着她的手，说：“明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她走了……”顾明珠喃喃道，“她不要我了……”
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翠儿连忙递帕子，小声安慰：“小姐，您别哭了……”
顾明珠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道：“翠儿，上个月我让你去合欢铺买的那个文胸，还有那件蝉翼纱褙子，你藏好了吗？”
翠儿一愣：“藏……藏好了。小姐放心，没人发现。”
顾明珠点了点头。她跟慕容天之间，不过是买了几件衣裳、说了几句话，比起母亲私奔，简直不值一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慌慌的。
——
顾明成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他的外室白寡妇那里过夜。小厮跑来报信，他骂了一句“晦气”，慢悠悠地穿了衣裳往回走。
回到府里，见父亲躺在榻上脸色灰白，他走上前，敷衍地安慰了几句。心里却暗暗冷笑：自己养了三年外室，老婆都没发现；父亲倒好，正房夫人跑了，丢人丢到全城去了。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
顾鸿才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你去账上看看，亏空了多少……”
顾明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出了房门，顾明成的脸色才沉了下来。他不是不生气，而是生气的方式不一样。父亲丢的是脸面，他丢的是实打实的银子——王氏带走的三千两，有一半是他这些年从铺子里挪用的。账本上的事他也有份，万一落到仇家手里……
他咬了咬牙，快步去找管家，让他安排人去打探账本的下落。
——
傍晚，顾鸿才终于缓过劲来，把三个小妾叫到了正堂。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三个出门，必须带至少两个护卫。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在外过夜。谁要是敢不守规矩，休怪我翻脸无情。”
三个小妾面面相觑，纷纷低头应了。
柳氏心里不痛快，但脸上不敢表露，柔声道：“老爷放心，妾身们一定守规矩。”
周氏和张氏也跟着附和。
顾鸿才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他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这个家，已经不像家了。
——
同一时刻，慕容府。
慕容天今天心情不错。早上起来，苏清浅已经把聘礼单子最后核对了一遍，让王媒婆带着人抬着聘礼去了孟家。
“夫君，聘礼都送过去了，八色礼品，每样双份，还有二百两银子。孟家那边挺高兴的。”苏清浅笑着道。
慕容天点点头：“好。二月十六，准时迎娶。”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道：“对了，元宝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你跟小蝶那边说说，找个媒婆去提亲。”
苏清浅道：“妾身已经让人去问了。小蝶在锦绣坊，是郑绣宁的人，得先跟绣宁打个招呼。”
慕容天道：“那你去安排。元宝跟了我这么多年，他的婚事不能马虎。”
苏清浅应了。
午后，慕容天换了身衣裳，带着元宝和富贵，亲自去孟家下聘。
孟家住在城东仁安坊，一个小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孟郎中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慕容天来了，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慕容少爷，快请进。”
慕容天拱手道：“孟郎中客气了。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叫我天儿就好。”
孟郎中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红，连连点头：“好，好，天儿。”
进了正堂，孟茯苓站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美。
王媒婆已经把聘礼送到了，八色礼品摆了一桌子。孟郎中看了看，心里满意，嘴上却道：“天儿，太破费了。”
慕容天道：“应该的。茯苓是个好姑娘，不能委屈了她。”
孟郎中连连点头，拉着慕容天的手说了好些话，又留他吃了晚饭。孟茯苓在屏风后面听着，脸红了又红。
——
回府的路上，元宝赶着车，嘴里哼着小曲。
慕容天靠在车壁上，笑道：“这么高兴？”
元宝嘿嘿一笑：“少爷，您给小的说亲，小的当然高兴。小蝶那姑娘，小的惦记好久了。”
慕容天道：“等好事成了，给你放三天假，好好陪陪人家。”
元宝笑得合不拢嘴：“谢谢少爷！”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往慕容府的方向驶去。慕容天闭着眼睛，想着今天的事——顾家那边，王氏私奔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顾鸿才怕是要气个半死。账本在手，顾家的把柄捏在自己手里，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得好好想想。
不急。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