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天色未明。
慕容天醒来时，沈芷柔已经起了。她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仔细地梳着头，嘴里哼着一支轻快的小调，心情好得像是要去赶集的小姑娘。
“这么早？”慕容天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看她。
沈芷柔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夫君醒了？妾身睡不着，心里高兴。好久没回去了，想着今天能见爹，心里就踏实。”
慕容天笑了笑，起身穿衣。沈芷柔走过来帮他整理衣领，动作轻柔细致，和平日里爽利泼辣的样子判若两人。
“夫君，妾身昨晚让丫鬟收拾了几匹好料子，还有两坛周若兰送的好茶，给爹带回去。”沈芷柔道，“另外还带了您让人从江州买回来的那对瓷瓶，爹肯定喜欢。”
慕容天道：“你想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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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慕容天扶着沈芷柔上了车，元宝赶车，富贵骑马跟在后面，车上还装了大包小包的礼物。护卫吉祥和荣华一前一后护着，一行人出了临安城，往沈家庄的方向去。
沈家庄在城北，约莫一个时辰的车程。官道两旁田野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偶尔有几株早春的野花冒出嫩芽，星星点点的绿色，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沈芷柔靠在慕容天肩上，掀开车帘往外看，嘴里说着小时候的事：“夫君，妾身小时候常在这条路上跑。那时爹还不像现在这般严肃，经常带妾身去田里看庄稼。妾身十岁就会打算盘了，爹说我天生是管家的料。”
慕容天道：“岳父眼光准。”
沈芷柔叹了口气：“爹的腰伤一直没好利索，妾身在的时候还能照顾，嫁到慕容家之后，庄子上就剩他一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好好伺候。那些账目，以前都是妾身每月核对，如今几个月没查，心里总不踏实。”
慕容天握了握她的手：“今天好好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咱们就办。”
沈芷柔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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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马车进了沈家庄。
沈家庄是个不小的庄子，百来户人家，大多是沈家的佃户和雇工。庄子中间是一片青砖瓦房，最气派的那座就是沈家大院。院子门前种着两棵大槐树，枝头光秃秃的，但树干粗壮，少说有几十年了。
沈万山早就得了信，让人在门口等着。他自己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腰微微弯着，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爹！”沈芷柔跳下马车，快步跑过去，一把扶住沈万山的胳膊，“女儿回来了。”
沈万山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见她面色红润，穿着也体面，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看向后面的慕容天，“天儿也来了，快进屋。”
慕容天上前拱手：“岳父。”
沈万山点点头，领着两人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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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已经摆好了茶点。沈万山坐在上首，慕容天和沈芷柔坐在下首。丫鬟端上热茶，沈万山问了些临安城里的事，又问了问慕容家的情况，慕容天一一作答。
“天儿，合欢铺的生意还好？”沈万山问。
慕容天道：“托岳父的福，生意还行。就是人手不够，这几天正在招绣娘。”
沈万山捋了捋胡子，点头道：“生意做大了就要招人，这是正理。芷柔在你那里没给你添麻烦吧？”
慕容天笑道：“芷柔帮我管着不少事，能干得很。岳父教得好。”
沈芷柔在一旁红了脸，嗔道：“夫君夸得妾身都不好意思了。”
沈万山哈哈大笑，笑完又咳嗽了几声。沈芷柔赶紧给他拍背，心疼道：“爹，您的腰还疼吗？药按时吃了吗？”
沈万山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你不在家，这庄子上里里外外的事都压在爹身上，有时候力不从心，有些事就顾不上细查了。”
沈芷柔心里一紧，轻声道：“爹，女儿这次回来，除了看您，还想把庄子上这几个月的账目核对一下。之前的账有些对不上，女儿心里不踏实。”
沈万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看吧。管家老赵在，让他把账本拿出来。爹也知道最近庄子上有些不对劲，只是这腰疼得厉害，懒得折腾。”
沈芷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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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沈芷柔去了账房。
账房在沈家大院东边的一个小院子里，一间屋子，里面摆着几个大柜子，装满了账本。管家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帽，见沈芷柔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大小姐回来了。”老赵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些躲闪。
沈芷柔坐在桌前，淡淡道：“赵叔，把近半年的账本都拿出来，我看看。”
老赵应了，从柜子里搬出一摞账本，堆在桌上。沈芷柔翻开第一本，一页一页地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慕容天坐在一旁，没有打扰她。沈芷柔算账的速度很快，手指在账本上划过，眼睛一行一行地扫，时不时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几个数字。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沈芷柔放下账本，抬起头看着老赵，目光凌厉。
“赵叔，去年腊月的粮账，怎么比前年少了三成？”
老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小姐，去年天冷得早，粮食收成不好，佃户们交的租子就少了。”
沈芷柔冷笑一声：“收成不好？我让人查过，去年北边几个县的收成都不差，咱们庄子的地是上等田，怎么会比前年少三成？”
老赵支支吾吾：“这个……这个……”
沈芷柔又翻开另一本账册：“还有，牲口的数目也对不上。去年秋天庄子上一共有耕牛十二头，到了腊月就剩下八头。那四头牛去哪了？”
老赵的脸白了：“有几头牛病了，死了……”
“死了？”沈芷柔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死了的牛在哪？皮呢？肉呢？账上怎么没有一笔进项？”
老赵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大小姐，老奴……老奴……”
沈芷柔猛地一拍桌子：“赵叔，我爹信任你，让你管了十几年庄子。以前我每月对账，你不敢动手脚。如今我嫁出去了，我爹腰疼得管不了事，你就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了？说！那些粮食和牛去哪了？”
老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大小姐，老奴……老奴对不起老爷……老奴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没办法，就……就趁着大小姐不在，挪了一点……”
“一点？”沈芷柔拿起账本摔在他面前，“粮食少三成，牛少四头，这叫一点？你当我不会算账？”
老赵磕头如捣蒜：“大小姐饶命！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一定把亏空补上！”
沈芷柔转头看向慕容天，眼眶微红，显然气得不轻。慕容天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然后看向老赵，冷冷道：“补上？你拿什么补？你在庄子上干了十几年，每月工钱二两银子，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两百两。你亏空的数目，少说有五百两。你补得上？”
老赵浑身发抖，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沈芷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对门外喊道：“吉祥，荣华！”
两个护卫应声进来。
沈芷柔指着老赵：“把他带下去，关在东厢房。派人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吉祥和荣华一左一右架起老赵，拖了出去。老赵嘴里喊着“大小姐饶命”，声音渐渐远了。
——
账房里安静下来。
沈芷柔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慕容天走过去，轻轻揽住她，低声道：“气坏了？”
沈芷柔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夫君，妾身从小就认识赵叔，他在庄子上干了十几年，妾身一直把他当长辈看。没想到……妾身一不在，他就做出这种事。都怪妾身，这几个月只顾着府里的事，没早点回来查账。”
慕容天道：“这怎么能怪你。是他人心不足。你查出来了就好，不然亏空会越来越大。”
沈芷柔点点头，擦了擦眼睛，又翻开账本：“夫君，妾身还得继续查。这账目漏洞不止这些，怕是有其他人也掺和进来了。”
慕容天道：“我陪你。”
——
沈芷柔又查了一个多时辰，把近半年的账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纸。除了老赵经手的粮食和牲口，还有仓库的布匹、农具、种子，都被人动了手脚。
“这几笔是账房先生写的。”沈芷柔指着几处字迹，“跟老赵的笔迹不一样。这人是帮凶。”
慕容天道：“账房先生是谁？”
沈芷柔道：“姓刘，叫刘文远，是赵叔的远房亲戚，去年才来的庄子。”
慕容天对门口的元宝道：“去把那个刘文远叫来。”
不多时，元宝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进来了。那人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手里还拿着一把算盘，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僵硬。
“大小姐，您找我？”刘文远弯着腰，语气恭敬。
沈芷柔冷冷看着他，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刘先生，这几笔账是你做的吧？”
刘文远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大小姐，这几笔账都是赵管家让小的做的，小的只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沈芷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粮食入库的数量和账上对不上，你作为账房先生，应该发现才对。你不说也不报，还帮着做假账，这叫照章办事？”
刘文远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慕容天在一旁道：“刘先生，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做假账是什么罪。你要是老实交代，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可以从轻处置。你要是嘴硬，那就交给官府。”
刘文远扑通跪了下来，磕头道：“慕容少爷，大小姐，小的说，小的全说！是赵管家让小的做的，他说大小姐嫁出去了，老爷又不管事，趁着这个机会多报一些损耗，剩下的粮食卖了分钱。小的刚开始不愿意，他说要是不干就把小的赶走。小的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差事，就……就答应了。”
沈芷柔问：“除了你们俩，还有谁？”
刘文远道：“还有仓库的老孙，每次运粮食出去都是他开的门。还有赶车的马六，负责把粮食运到城里卖。小的就知道这些，其他的真不知道了。”
沈芷柔看了慕容天一眼，慕容天点了点头。
“元宝，去把老孙和马六也带过来。”慕容天道。
——
傍晚时分，该抓的人都抓了。
老赵、刘文远、老孙、马六，四个人被关在东厢房，由护卫看着。沈芷柔把查出来的账目整理好，写了一份详细的清单，包括亏空的粮食数量、卖出的银两、经手的人，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沈万山坐在正堂里，听女儿说完，脸色铁青。他拍了半天桌子，气得直咳嗽。
“混账！混账！”沈万山指着东厢房的方向，“我待老赵不薄，他居然趁我腰疼管不了事，做出这种事！”
沈芷柔给父亲倒了杯茶，轻声道：“爹，您别气坏了身子。这事女儿来处理。”
沈万山接过茶，喝了一口，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芷柔，你长大了。爹老了，腰又不争气，庄子上这些事，以后就交给你了。”
沈芷柔道：“爹放心，女儿会处理好的。”
——
入夜，慕容天和沈芷柔在庄子上住下了。
沈芷柔沐浴更衣后，靠在慕容天怀里，轻声道：“夫君，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在，妾身一个人，怕是镇不住那些人。”
慕容天道：“你镇得住。只是我在，你心里踏实些。”
沈芷柔笑了笑，把脸埋进他怀里：“夫君真懂妾身。”
慕容天抚摸着她的长发，道：“明天怎么处置那几个人？”
沈芷柔想了想：“老赵亏空最多，送官府。刘文远是从犯，但他是被胁迫的，让他把亏空补上，赶出庄子。老孙和马六也是从犯，追回赃款，赶出去。”
慕容天点点头：“合情合理。不过老赵亏空的钱，怕是追不回来了。”
沈芷柔叹了口气：“追不回来也要追。实在不行，就把他在城里的房子卖了抵债。”
慕容天道：“你拿主意就行。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沈芷柔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感激，也有柔情：“夫君，谢谢你。”
慕容天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说什么谢。你是我夫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芷柔甜甜一笑，搂着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夜色渐深，窗外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沈家庄的夜晚安静而祥和，只是庄子里的几个人，今晚怕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