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清晨。
慕容天醒来时，苏清浅还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他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抽出胳膊，下了床。苏清浅还是醒了，揉了揉眼睛：“夫君，这么早？”
“今天去见外祖父，不能晚了。”慕容天道，“你再躺会儿，不急。”
苏清浅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
辰时，慕容天和苏清浅梳洗完毕，换了身新衣裳。慕容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束玉带，头发束起，英气勃勃。苏清浅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端庄大方。两人收拾停当，带上礼物，往方府老宅去。
元宝赶着车，富贵带着两个护卫跟在后面。马车穿过江州城的大街小巷，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停下。方府老宅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子，气派不凡。门楣上挂着“方府”二字，字迹苍劲，是方老太爷的手笔。
元宝上前叩门。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打开门缝看了看，见是慕容天，连忙开了门，堆笑道：“慕容少爷，您来了！老太爷念叨您好几天了，快请进！”
慕容天扶着苏清浅下了车，让元宝搬上礼物，带着苏清浅进了方府。
——
院子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情专注。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精神矍铄，眉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这便是方老太爷——慕容天的外祖父，曾在临安知府任上十余年，清正廉明，致仕后归隐江州。
“外祖父。”慕容天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孙儿给您拜年了。”
方老太爷放下书，抬起头，看见慕容天，眼眶一下子红了。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伸手扶起慕容天，上下打量了一番，嘴唇微微发抖。
“天儿……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拉着慕容天的手不肯松开，“几年不见，瘦了，但也精神了。好，好。”
慕容天道：“外祖父，孙儿不孝，几年没来看您。”
方老太爷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打量了慕容天一番，缓缓道：“你娘来信说你改了性子，我还不信。如今见了，倒真是换了个人。比我有出息。”
慕容天连忙道：“外祖父过奖了。孙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方老太爷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里却满是欣慰。他转向苏清浅，上下打量了一眼。
苏清浅走上前，福了一礼，轻声道：“外祖父安好。孙媳妇苏氏，给外祖父请安。”
方老太爷点了点头：“好，好。天儿有福气。起来吧，别站着。”
苏清浅站起身，垂手站在慕容天身侧。
——
方老太爷吩咐丫鬟上茶。一个叫碧桃的丫鬟端了茶来，轻轻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方老太爷端着茶盏，看着慕容天，目光里满是慈爱。“天儿，你落水的事，我听说了。吓得不轻，本想去看你，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走不动了。你娘在信里说你没事，我才放下心来。这几年，你来得少了，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
慕容天道：“外祖父，从前是孙儿不懂事。往后孙儿会常来看您。”
方老太爷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爹娘身体可好？”
慕容天道：“都好。娘让我给您带好，说今年回来看您。”
方老太爷摆了摆手：“她忙，不用来。我这儿有若云陪着，没事。”
正说着，里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戴了支玉簪，素净淡雅。她低着头，双手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两盏新沏的茶。
这便是方若云——慕容天的表妹，也是他未过门的正妻。她父亲是方老太爷的长子方玉衡，在江州府做通判，她自幼便留在老宅陪伴祖父。
“表哥，表嫂，请喝茶。”方若云将茶盏轻轻放在慕容天和苏清浅面前，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拘谨。
慕容天抬头看了她一眼。几年不见，方若云已经从当年那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眉目如画，肌肤白皙，气质温婉，与记忆中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云表妹，好久不见。”慕容天拱手道。
方若云脸微微一红，垂下眼帘，轻声应道：“表哥好。表嫂好。”
苏清浅笑着拉过她的手，温声道：“若云妹妹，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叫我姐姐就好。”
方若云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看了慕容天一眼。她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这个表哥了。记忆中那个调皮捣蛋、满院子乱跑的少年，如今站在面前的却是一个沉稳持重、目光清澈的青年。他的眉宇间少了从前的轻浮，多了几分笃定和从容。
方老太爷在一旁看着，捋着胡须笑道：“都坐下说话，别站着。”
方若云便在方老太爷身旁坐下，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
方老太爷问起慕容天生意上的事，慕容天便一一道来——合欢铺、染坊、织造坊、学堂、锦绣坊，以及新做的蝉翼纱褙子。方老太爷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苏清浅趁这个空当，轻声对方若云道：“若云妹妹，你在家平日都做些什么？”
方若云抬起头，轻声道：“回表嫂，我平日就是陪祖父说说话，料理料理花木，做些绣活。”
苏清浅眼睛一亮：“绣活？我也喜欢刺绣，只是一直没空好好学。你的绣品能让我看看吗？”
方若云犹豫了一下，看了方老太爷一眼。方老太爷笑道：“去吧，带表嫂去你房里坐坐，让她们年轻人说说话。”
方若云便站起身，对苏清浅道：“表嫂，请随我来。”
苏清浅跟着方若云去了她的闺房。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桌上放着绣架，架上绷着一幅半成的绣品——是一枝梅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苏清浅凑近看了看，赞道：“若云妹妹，你绣得真好！这梅花像是活了似的。”
方若云脸微微一红，轻声道：“表嫂过奖了。我闲来无事，随便绣着玩的。”
苏清浅道：“你太谦虚了。这手艺，不比我们锦绣坊的绣娘差。”她顿了顿，又道，“若云妹妹，等你去临安，我让绣宁教你双面绣。她绣的兰花，两面看都一样，可神奇了。”
方若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苏清浅问起方若云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点心，方若云一一作答，渐渐不再拘谨。
——
正堂里，方老太爷问完生意上的事，话题转到了婚事上。
“天儿，你和若云的婚事，你有什么打算？”方老太爷放下茶盏，看着慕容天。
慕容天道：“外祖父，孙儿这次来，就是想跟您商量这个事。家里已经准备好了，五月是好日子。您看五月初八如何？”
方老太爷想了想，点头道：“五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那就定在这一天。回头我跟你大舅二舅都说一声。”
慕容天拱手道：“多谢外祖父。”
方老太爷又道：“天儿，若云是我一手带大的，她性子软，心地善，从不跟人争。你家里已经有好几位夫人了，你得替她打算好，别让她受委屈。”
慕容天郑重道：“外祖父放心，若云是我正妻，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家里的夫人们都明事理，会跟若云好好相处。”
方老太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午时，方老太爷留慕容天和苏清浅在府里用饭。饭菜是方若云亲手做的，几样家常菜，味道清淡可口。慕容天陪着方老太爷喝了杯酒，聊了些临安的趣事。
饭后，方老太爷留慕容天在府中居住，说客房早就收拾好了。慕容天本想推辞，但见外祖父殷切的目光，便答应了。
“那就叨扰外祖父了。”慕容天拱手道。
方老太爷笑着摆手：“叨扰什么？这是你家。”
——
午后，慕容天让元宝去客栈把行李搬过来，自己和苏清浅在东厢安顿下来。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方若云亲自带丫鬟送来了新被褥和热水，又叮嘱了几句，才退了出去。
苏清浅靠在慕容天肩上，轻声道：“夫君，若云妹妹性子真好，温婉贤淑。就是有些怕生，话不多。方才我去她房里看了她的绣品，梅花绣得极好，是个心灵手巧的。”
慕容天道：“她从小跟着外祖父长大，父母在任上忙，身边没几个同龄人，性子自然安静。你多跟她聊聊，就好了。”
苏清浅点点头，又道：“夫君，你们在正堂说话时，我跟若云妹妹聊了好一会儿，她渐渐放开了些，还答应等去了临安，要跟绣宁学双面绣呢。”
慕容天笑道：“那敢情好。绣宁手艺好，人也和气，她们应该处得来。”
苏清浅“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