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苏清浅算完最后一页账本,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已经暗了下来。
小翠点上了灯,橘黄色的光晕洒满屋子。苏清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嘴角微微翘起——慕容家的账目她已理出了七八分头绪,明日再花半天工夫,便能拿出一份详细的改良条陈。
正想着,门帘一掀,慕容天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家常的鸦青色的袍子,头发半束半散,带着几分慵懒。看见苏清浅还坐在桌前,他挑了挑眉:“看了一整天?”
苏清浅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嗯……不知不觉就……”
慕容天走过去,瞥了一眼桌上的纸,上头写满了算式和批注。他拿起一张看了看,目光微微一动:“这是你写的?”
“胡乱写的。”苏清浅低声道,“有些地方还没想清楚。”
慕容天没说话,把纸放回桌上,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苏清浅猝不及防,整个人贴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脸一下子红了。
“夫君……”她小声叫道。
慕容天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账本比我还好看?”
苏清浅耳根发烫,支吾道:“不是……我就是想早点理清楚……”
“不急。”慕容天道,“日子长着呢。今天是你进门第一天,别光顾着干活。”
他说着,牵着她的手往床边走。苏清浅的心跳得飞快,步子都有些发软。
小翠早在慕容天进门时就机灵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慕容天在床沿坐下,拉着她也坐下来。他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忽然笑了:“怎么还是这么容易脸红?昨夜又不是没睡在一起。”
“别说了!”苏清浅伸手捂住他的嘴,指尖碰到他的唇,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慕容天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揉捏。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往后别太累。”他道,“府里的事慢慢来,你先把身子养好。太瘦了,抱着硌手。”
苏清浅抬起头,眼眶微红:“你……你嫌弃我瘦?”
慕容天一愣,随即失笑:“我那是心疼。嫌弃你瘦,就不会让厨房天天炖汤了。”
苏清浅抿了抿唇,没说话,却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
慕容天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犬吠,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过了许久,慕容天低声道:“清浅。”
“嗯?”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用怕,不用躲,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
苏清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慕容天感觉到胸口传来一点湿意,没有揭穿她,只是收紧了手臂。
这一夜,他依旧拥着她入睡。苏清浅蜷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睡得比昨夜更安稳。
翌日清晨,慕容天照例起得早。
苏清浅还在睡,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慕容天看了她一眼,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吵醒她。
玲珑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见少爷出来,她端着洗漱的铜盆迎上去,压低声音道:“少爷,马车已经备好了,富贵和吉祥在前院等着。”
慕容天点点头,迅速洗漱更衣。今日他穿了件玄青色的直裰,外罩墨色氅衣,腰间系了条银灰色的腰带,整个人显得沉稳利落,少了些少年气,多了几分当家主子的派头。
玲珑替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看了看,轻声道:“少爷今日瞧着格外精神。”
慕容天道:“去见赵明远,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招摇。就这一身,刚好。”
玲珑抿嘴笑了笑,没再多说。
慕容天出了院子,穿过回廊,往前院走。路过正堂时,方玉慧正吩咐婆子们准备早膳,看见儿子一身出门的打扮,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出门?”方玉慧问。
慕容天道:“去醉仙居,见个朋友,中午不回来吃了。”
方玉慧点点头,又朝院外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就带两个?富贵和吉祥?”
慕容天道:“够了。去醉仙居又不是去什么险地,光天化日之下,能出什么事?”
方玉慧嗔了他一眼:“还说呢!上次四个人跟着,不也没看好你?差点把娘吓死。这回就带两个,万一……”
“娘,”慕容天笑着打断她,“上次那是晚上,又是在河边,人多手杂。这回是大白天,酒楼里头,能有什么事?再说我又不喝酒闹事,就是吃顿饭说说话。两个够了。”
方玉慧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如今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过记住了,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还有,让富贵吉祥机灵点,别光顾着吃。”
“知道了,娘。”慕容天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方玉慧看着儿子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慕容天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
前院里,马车已经套好了。元宝正搓着手在车旁跺脚取暖,见慕容天来了,连忙掀开车帘:“少爷,都准备好了。”
马车旁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一身短打,腰里别着短棍。左边那个脸膛黝黑,浓眉大眼,看着憨厚老实,是富贵;右边那个白净些,眼神锐利,话不多,是吉祥。两人都是方玉慧从牙行挑回来的,跟了慕容家好几年,忠心不二。
“少爷。”两人齐齐抱拳。
慕容天点了点头:“今天去醉仙居,人多眼杂,你们跟在后面,机灵些。元宝跟我上楼,你们在楼下找个位置坐着,吃点东西,别惹事。”
富贵瓮声道:“少爷放心,俺这回眼睛都不眨一下。”
吉祥在旁边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短棍握紧了些。
慕容天弯腰上了马车。元宝坐在车夫旁边,富贵和吉祥一左一右跟着,马车辘辘驶出慕容府。
——
临安城的早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茶馆里传来说书先生的醒木声。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最繁华的东市,在一座三层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醉仙居。
金字招牌,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非凡。这个时辰酒楼刚开门,伙计们正在擦桌子摆凳子,见有马车停在门口,立刻迎了上来。
元宝跳下马车,朝伙计道:“赵少爷订的雅间,慕容家的少爷。”
伙计一听,满脸堆笑:“慕容少爷!赵少爷已经到了,在二楼雅间,您这边请。”
慕容天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襟,抬脚走进醉仙居。富贵和吉祥跟在身后,元宝把马车交给伙计照料,也小跑着跟了上来。
楼梯是红木的,踩上去咚咚响。二楼走廊尽头,伙计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天哥儿!你可算来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迎上来。他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脖子上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浑身上下写满了“有钱”两个字。
这就是赵明远,醉仙居的少东家,临安城数得上号的纨绔。
慕容天抱拳笑道:“明远兄,久等了。”
赵明远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久什么久!你能来我就高兴。听说你落水之后在家养了好些日子,又急着娶媳妇,我去了好几趟都没见着你。怎么,身子大好了?”
慕容天道:“好得差不多了。”
赵明远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道:“瞧着是比从前精神了。不过……”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怎么听说你娶的是那个‘扫把星’苏家的庶女?天哥儿,你这是什么路数?”
慕容天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克夫?我命硬,不怕。”
赵明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够胆!我就佩服你这一点。来来来,坐坐坐,我给你介绍个人。”
他拉着慕容天往里走。雅间里还有一个人,是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见他们进来,款款站起身,福了一礼。
“慕容少爷。”声音婉转,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赵明远笑嘻嘻道:“这是潇湘楼的绿萝姑娘,我新认识的。她跟秦老板娘最说得上话,你不是想见秦湘君吗?有绿萝引荐,保准成。”
慕容天看向绿萝,微微颔首:“有劳绿萝姑娘。”
绿萝抿嘴一笑,眼波流转:“慕容少爷客气了。秦姐姐时常提起您呢。”
慕容天眉头一挑:“哦?她提起我?”
绿萝轻轻摇着团扇,慢悠悠道:“秦姐姐说,临安城的纨绔里头,旁人都是一路货色,唯独慕容少爷落水之后像是换了个人,再也没去过花街柳巷。她好奇得很,想看看这位慕容少爷是真转了性,还是装的。”
慕容天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赵明远在一旁起哄:“天哥儿,听见没有?人家秦老板娘惦记上你了!”
慕容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那就劳烦绿萝姑娘安排一下,改日登门拜访。”
绿萝掩嘴笑道:“慕容少爷果然爽快。不过秦姐姐有个规矩——不接无备之客。您要见她,得先想好一件事。”
“什么事?”
绿萝眨了眨眼:“您见她,是为了什么?”
慕容天放下茶盏,目光沉静:“为了娶她。”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明远张大嘴巴,绿萝的团扇也停在了半空。
慕容天面不改色,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窗外,临安城的街市喧闹声此起彼伏,阳光洒在醉仙居的金字招牌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