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天刚蒙蒙亮。
苏清浅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帐顶。她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已经嫁人了。
身侧空空的,慕容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被窝里还有余温,枕头上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她坐起身,大红的中衣滑落肩头,露出削瘦的锁骨。昨夜的事一幕幕浮上心头——他握着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在黑暗中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往后每天我都抱着你睡”。
她的脸微微发热。
“夫人醒了?”帐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小翠。
小翠掀开帘子,笑嘻嘻地端着铜盆进来。她今日换了身崭新的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整个人精神抖擞。
“夫人,昨晚睡得好不好?”小翠一边拧帕子一边问,眼睛滴溜溜地转,带着促狭的笑意。
苏清浅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含糊道:“还……还行。”
小翠抿嘴偷笑,没有追问。
洗漱完,小翠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大红色的褙子——这是慕容天提前让人做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绣着缠枝莲纹,比苏清浅在苏家穿过的任何衣裳都精致。
“少爷吩咐的,说今儿个要敬茶,让夫人穿得体面些。”小翠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道,“少爷还说,夫人太瘦了,往后要多吃,养胖了才好。”
苏清浅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穿戴整齐,小翠又给她梳了个利落的发髻,将那对银簪子插上。铜镜里的人眉目清秀,大红的衣裳衬得她多了几分喜气,不再是那个灰扑扑的知府庶女了。
“夫人真好看。”小翠由衷道。
苏清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有些陌生。
这时候,门帘一掀,慕容天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直裰,腰束玉带,头发束起,整个人英气勃勃。看见苏清浅,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点点头:“不错,精神多了。”
苏清浅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少爷……替我做的新衣裳。”
慕容天道:“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叫夫君。在外人面前叫少爷也行,私下叫夫君。记住,你是平妻,不是妾,不必处处低眉顺眼。”
苏清浅的脸又红了,小声道:“夫君。”
慕容天满意地笑了笑,伸出手:“走吧,爹娘等着呢。”
苏清浅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干燥温暖,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
——
正堂里,方玉慧和慕容诚已经端坐在主位上。
方玉慧今日穿了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收拾得格外庄重。慕容诚依旧是一脸严肃,但眼底带着笑意。
丫鬟们站了两排,玲珑、解语、香云都在。香云站在最末,低着头,但嘴角微微翘着,替夫人高兴。
慕容天牵着苏清浅走进来,在堂中站定。
苏清浅深吸一口气,从小翠捧着的托盘里端起茶盏,跪在蒲团上,双手举过头顶:“爹,请喝茶。”
慕容诚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包放在托盘上:“好好过日子。”
“谢谢爹。”苏清浅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又端起另一盏茶,转向方玉慧:“娘,请喝茶。”
方玉慧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儿媳,心里百感交集。她原以为儿子会娶个不三不四的女子回来,没想到苏清浅虽然出身庶女,却规矩懂礼,眼神清正,不像是刻薄之人。虽是平妻,但气度不输正室。
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温声道:“清浅,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天儿要是欺负你,你告诉娘,娘替你收拾他。”
苏清浅鼻子一酸,眼眶红了:“谢谢娘。”
方玉慧也递了个红包,又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点头道:“是个好孩子。就是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慕容天在旁边笑道:“娘,您别光说,回头让厨房多炖些汤。”
方玉慧嗔了他一眼:“还用你说?”
敬完茶,一家人在正堂用了早膳。方玉慧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样苏清浅爱吃的菜——也不知是从哪打听来的。苏清浅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暖融融的。
在苏家,她从来都是最后上桌,吃的都是剩菜。
这里不一样。
——
回到新房,慕容天让玲珑把府里的账本和家务册子都搬了过来,堆了小半张桌子。
苏清浅看着那堆账本,有些诧异:“这是……”
慕容天道:“你以后就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之一了。正妻方若云还没过门,这段日子内宅的事你先管着。你先跟着玲珑学,慢慢接手。我娘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太操劳。”
苏清浅怔怔地看着他:“你……你让我管家?”
“不然呢?”慕容天道,“我娶你回来,又不是只让你生孩子的。你是平妻,不是摆设。你有本事,就该用上。”
苏清浅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半晌才道:“我怕……我做不好。”
慕容天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认真地看着她:“你听好了。你在苏家被人叫了十八年的扫把星,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们眼瞎。在我这儿,你什么都能做好。”
苏清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慕容天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了擦:“你怎么这么爱哭?”
“我没有……”苏清浅吸了吸鼻子,“我就是……从来没被人这么相信过。”
慕容天看着她,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以后会习惯的。”他道。
苏清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跳快得像擂鼓。
慕容天退开一步,笑了笑:“行了,看账本吧。不懂的问玲珑,她管了好几年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苏清浅坐在桌前,翻开账本,看了几页,渐渐入了神。
她发现,慕容家的账目虽然清楚,但很多地方可以优化——采买的价钱偏高,有些开支重复,还有些铺子的收益明显有水分。
她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算算。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小翠端了茶进来,看见夫人埋头算账的模样,悄悄退了出去,没敢打扰。
——
另一头,慕容天出了院子,径直去找元宝。
元宝正在门房嗑瓜子,见少爷来了,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少爷,您吩咐!”
慕容天道:“秦湘君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元宝眼睛一亮,凑过来低声道:“少爷,小的正想跟您说呢。秦姑娘每天下午都在潇湘楼二楼的雅间里算账,不爱出门。她有个规矩,不接外客,只招待熟客。想见她,得先跟她楼里的姑娘混熟了,由她们引荐。”
慕容天皱了皱眉:“这么麻烦?”
元宝道:“少爷,您忘了?您从前可是临安城出了名的纨绔,潇湘楼那种地方,您没少去啊。虽说您落水后改了性子,可那些老熟人还在。您要是想见秦姑娘,不如找个从前一起玩的朋友,带您去。”
慕容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从前确实有几个狐朋狗友,成日里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落水之后,他忙着养病、忙着谋划家业,一直没跟他们联系。
“你知道赵明远最近在哪儿吗?”慕容天问。
赵明远,临安城有名的纨绔,家里开着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居”。这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从青楼到赌坊,没有他不熟的地方。从前慕容天跟他混在一起,没少逛花楼、掷骰子。
元宝道:“赵少爷前天还来府上找过您,您不在。他留了话,说等您忙完亲事,一起喝酒。还说他新认识了潇湘楼的一位姑娘,让您一起去乐呵乐呵。”
慕容天眉头一挑。赵明远认识潇湘楼的姑娘,这倒是现成的路子。
“行,你给他递个话,就说我明天请他在醉仙居喝酒,让他带上那位姑娘。”
元宝应了,转身去办事。
慕容天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娶苏清浅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该会会那位八面玲珑的秦老板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