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午时。
靖王军四万大军抵达帝都南郊。
当先头部队翻过最后一道缓坡，帝都的轮廓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时，行军队列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语。那座城墙巍峨耸立，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城楼高耸，垛口密布，城墙上隐约可以看到巡逻士兵的身影和飘动的旗帜。那是大凛的都城，是天下权力的中心，是所有人心中既敬畏又向往的地方。
秦骁勒住战马，停在坡顶，望着那座他离开了很多年的城市。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身后，四万大军沿着坡面缓缓展开，步兵、骑兵、火器营依次进入预定位置，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是大地在呼吸。
“传令——扎营。”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工兵营率先出动，开始在选定的地点挖掘壕沟、设置拒马、搭建帐篷。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有慌乱，没有嘈杂，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和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不到一个时辰，一座规模庞大的军营便在帝都南郊拔地而起，营帐排列整齐，道路分明，四周挖好了防御工事，哨兵已经就位。
紧接着，火器营开始布设炮阵。二十门铜炮被从炮车上卸下，按照预先测量好的位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帝都南门的方向。炮手们忙着调整角度、填充弹药、检查引信，动作熟练而迅速。每门炮旁边都堆放着数十发铁弹和霰弹，足够打上一整天。
步兵方阵在炮阵前方列阵，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居中，弓箭手在后，形成一个宽约两里的正面。骑兵则分布在两翼，战马打着响鼻，骑士们手握缰绳，目光紧盯着前方的城墙，随时准备出击。
四万人列阵完毕，旌旗蔽日，甲胄鲜明。从城头望过去，靖王军的阵列就像一片铁灰色的海洋，沉默而压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帝都南门的城头上，守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消息传回城中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帝都就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激起了滔天巨浪。商铺纷纷关门上板，街上的行人狂奔回家，米铺和菜市被抢购一空，价格在短短一个时辰内翻了三倍。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已经开始焚烧文件和信件，后院的火盆从早烧到晚，浓烟呛得邻居直咳嗽。甚至有胆小的富户收拾细软试图出城避难，但城门早已被韩崇下令封锁，谁也出不去。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
东宫，议事厅。
太子秦璋正处在暴怒的边缘。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蟒袍，头发有些散乱，双目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梦见秦骁的大军冲进东宫，梦见自己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梦见父皇从养心殿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这个逆子”——然后他就惊醒了，浑身冷汗。
此刻，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案几前，双手撑着桌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军报上说，靖王军已经在南郊扎营，火炮已经架好，随时可能攻城。
“废物！一群废物！”太子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砸在地上。砚台碎裂，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溅上了旁边几个幕僚的衣摆，但没有一个人敢躲。
“你们不是说秦骁至少要十天才能到吗？啊？！”太子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像是一块破锣在敲，“结果呢？今天才初三！他就到了！你们这群废物，连敌人的行军速度都估算不准，本宫养你们何用？！”
几个幕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其中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息怒……靖王军的行军速度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城池。韩将军已经下令将北郊大营的五万禁军全部调入城中，加上原有的守军，城中现有兵力不下六万人，足以坚守数月。靖王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有限，只要我们拖下去，他们迟早会……”
“拖？你让本宫拖？”太子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个说话的幕僚，目光凶狠得像要吃人，“父皇还被关在养心殿里，朝中那些墙头草随时可能倒向秦骁，你让本宫拖？！拖到秦骁把本宫的头砍下来当球踢吗？！”
那幕僚被吓得后退了两步，不敢再说话了。
太子在厅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走了几圈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对身边的太监吼道：“去！传本宫的命令，让韩崇把北郊大营的兵全部调进城里！一兵一卒都不许留在城外！”
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北郊大营是帝都北面的屏障，如果全部撤空，靖王军从北面进攻怎么办？”
“你懂什么！”太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秦骁的主力在南面，北面最多只是一支偏师，不足为虑！只要守住南门，他就进不来！快去传令！”
太监不敢再劝，连忙领命而去。
太子这个决定，恰好落入了秦骁的算计之中。
南郊大营，中军帐内，秦骁正站在地图前，听取斥候的最新报告。当听到太子下令将北郊大营的禁军全部调入城中的消息时，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太子果然上钩了。”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岳铮说，“北郊大营一空，你的机会就来了。”
岳铮咧嘴一笑，搓了搓手：“东家放心，只要您在南面打响，我保证在两个时辰之内拿下北郊大营，然后从北面夹击帝都。到时候太子两面受敌，看他还能撑多久。”
“不要大意。”秦骁叮嘱道，“韩崇虽然把主力调进了城，但北郊大营肯定还会留一部分守军。你打的时候要注意分寸——既要让韩崇觉得北面受到了威胁，又不能一下子把北郊大营打下来，否则他会把兵力重新调回去。”
“明白，先吊着他，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岳铮拍了拍胸脯，“东家放心，我心里有数。”
秦骁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卫琳琅：“琳琅，城中有什么消息吗？”
卫琳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天机阁刚刚送来的。清秋已经安排天机阁在城中开始行动了。”
秦骁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消息已散播。城中传言：靖王手握太子假传圣旨的铁证，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禁军士气动摇，已有小股士兵试图逃离军营。韩崇下令抓捕逃兵，斩首三人示众，反而加剧了恐慌。另，周崇安已收到信号，南大营随时待命。”
秦骁看完，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清秋的动作很快。”他说，“现在城中的士气已经被瓦解了大半，再加上周崇安在南门内策应，这一仗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卫琳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秦兄，我有一个担心——周崇安会不会临阵变卦？毕竟他是太子的部下，万一……”
“他不会。”秦骁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他妻子和儿子都在天机阁的保护之下，而且他自己也对太子积怨已深。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都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站在哪一边。”
当天下午，秦骁派出一名使者，骑马来到南门前两百步处，将一封檄文和一份太子假传圣旨的副本绑在箭上，射上了城头。
檄文是用大白话写的，通俗易懂，措辞犀利，历数太子十大罪状：软禁陛下、假传圣旨、迫害忠良、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和人证物证，言之凿凿，不容辩驳。檄文的最后，秦骁写道：
“本王起兵，非为争权夺利，非为篡位夺嫡，只为清君侧、靖国难、迎陛下复位。凡我大凛将士，若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者，一概既往不咎；若能擒拿首恶、献城立功者，必有重赏。惟太子一党，罪在不赦，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檄文和圣旨副本被守军捡到，送到了韩崇手中。韩崇看完之后，脸色铁青，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手下说了一句：“把这东西烧了，不许让任何人看到。”
但已经晚了。檄文的内容早就被天机阁的人在城中传播开了。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军营市集，到处都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说靖王手里不仅有太子假传圣旨的证据，还有太子勾结外敌、出卖国土的密信；有人说朝中好几个重臣已经暗中投靠了靖王，只等大军破城就出来接应；还有人说靖王其实才是陛下属意的继承人，太子这个储君之位本来就是抢来的。
这些传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太子统治的根基上。禁军士兵们开始私下串联，讨论要不要在城破之前逃跑或者投降。一些低级军官甚至偷偷派人出城，试图跟靖王军取得联系，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韩崇察觉到了军心的动摇，下令抓捕了三个散布谣言的士兵，当众斩首示众。但这并没有起到震慑作用，反而加剧了士兵们的恐慌和不信任——他们开始怀疑，下一个被砍头的会不会是自己。
夜幕降临。
帝都城墙上的火把次第亮起，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将整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城墙上，巡逻士兵的影子在火光中来回晃动，梆子声和口令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紧张不安的气氛。
城下，靖王军的营地同样灯火通明。篝火一堆接一堆，绵延数里，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燃烧的星海。营地中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声、铁器的碰撞声和士兵们的说笑声，与城头上的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片火光，隔着一片空旷的开阔地，遥遥相对。
秦骁独自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座小土丘上，望着不远处的帝都城墙。夜风吹动他的披风，发出猎猎的声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要穿透那道厚重的城墙，看清城中的一切。
苏沐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汤递了过去。
秦骁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空中消散。
“明天就要攻城了。”他说。
“嗯。”苏沐雨应了一声。
“怕不怕？”
苏沐雨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说不怕是假的。但一想到公子在前面顶着，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秦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说：“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苏沐雨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
两人并肩站在土丘上，望着远处的帝都城墙。夜风依旧在吹，火光依旧在跳跃，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些。
而在帝都城内，甜水巷的一座四合院里，沈清秋正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支毛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写完之后，她将纸折好，递给身边的一名黑衣女子：“连夜送出城去，亲手交给公子。”
黑衣女子接过信纸，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清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城中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哭喊声和叫骂声。她望着南边那片明亮的火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公子，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她轻声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