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黄昏。
靖王军抵达河内郡时，天边正烧着一片壮观的火烧云，天空红彤彤的，将整座小城染成了暗红色。河内郡地处平原，四面开阔，是通往帝都的最后一个大型补给点。从这里往北，再走不到三百里就是帝都的南城门——换句话说，这已经是决战前的最后一站了。
前锋斥候在半个时辰前刚刚送回消息：在河内以北四十里处，与太子军的游骑发生了第一次正面接触。双方隔着一条小河互射了一轮箭，各有几人受伤，没有人阵亡。但这次交火的意义非同小可——它标志着靖王军已经进入了太子军的实际控制区域，从这一刻开始，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战斗。
大军在河内城外扎营。营地依河而建，呈半月形分布，步兵居中，骑兵在两翼，火器营紧邻中军，辎重和医营靠后。营地四周挖了壕沟，设置了拒马和鹿角，哨兵的密度比之前增加了将近一倍。整个营地灯火通明，炊烟袅袅，看起来井然有序，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站就是帝都了。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案几上，上面用朱砂和墨点清晰地标注着帝都周边的地形、道路、河流、城池和兵力部署。地图的四角用镇纸压着，防止被风吹起。帐中坐着七八个人——秦骁居中，岳铮、卫琳琅、苏沐雨分坐两侧，还有几名主要的裨将和参军。
这是战前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秦骁没有废话，开门见山。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帝都北郊的位置，开口道：“先说整体形势。太子已经把北郊大营的五万禁军全部调入城中，韩崇本人坐镇城内，统一指挥。也就是说，帝都目前的守军大约有五万到六万人，全都是禁军。”
岳铮哼了一声：“禁军？那些少爷兵，平时享福习惯了，穿得倒是光鲜，真打起仗来，我看连咱们的辎重队都打不过。”
一名参军接话道：“岳将军此言有理。据天机阁的情报，禁军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真正打过仗了，平日里除了松散的操练就是喝酒赌钱，战斗力堪忧。不过——他们人数占优，又有城墙可守，硬攻的话，我军损失不会小。”
秦骁点了点头，手指从北郊移到南城的位置：“所以，硬攻不是上策。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平稳而清晰：“岳铮，你率一万五千人，包括全部骑兵和三千步兵，佯攻北郊大营。动静要大，声势要足，要让韩崇以为我军的主攻方向在北面。火炮可以放开了打，但不要真的攻城，把城里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就行。”
岳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东家放心，我保证打得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
“别光顾着热闹，”秦骁瞥了他一眼，“韩崇虽然不是名将，但也不是傻子。你打得太假，他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你要让他觉得你是真的想攻城，但又差那么一口气攻不下来——这样他才会源源不断地往北面增兵，把南面的防守力量抽空。”
岳铮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
秦骁又将手指移向了南城：“我亲率两万人，包括火器营和主力步兵，绕道南城。周崇安的南大营就在南门内侧，他已经向我承诺，只要我军抵达南门外，他就会从内部策应，打开南门放我们进去。”
卫琳琅皱了皱眉，插话道：“秦兄，周崇安可信吗？他毕竟是太子的人，万一临阵反水，我军在南门外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周崇安可信。”秦骁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他妻子和儿子的性命都在天机阁的保护之下。更重要的是，他本人对太子早已不满——太子曾经因为一件小事当众羞辱过他，还克扣过他三个月的军饷。他不是忠臣，他是个生意人。而我给出的价码，太子给不起。”
卫琳琅不再质疑，点了点头。
秦骁继续道：“琳琅，你率五千辎重营随后跟进。南门打开之后，你的任务是控制城中的粮仓和武库。这两处是帝都的命脉，谁控制了它们，谁就控制了全城的军民。记住，只控制，不破坏。那些粮食和兵器，以后都是我们的。”
“明白。”卫琳琅干脆利落地应道。
最后，秦骁看向了苏沐雨：“沐雨，你的医营在南门外设立临时救治点。攻城战一旦打响，伤亡不会小。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一套完整的伤员接收和转运流程，重伤员就地处理，轻伤员简单包扎后送回后方营地休养。”
苏沐雨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公子放心，医营的所有物资和人员都已经准备就绪。我在路上已经制定了一套分级救治的方案，到时候按伤情轻重分类处理，不会乱的。”
秦骁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嘴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进行到这里，基本的分工已经明确。秦骁正准备宣布散会，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殿下！帝都天机阁急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封信上。
秦骁接过信函，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沈清秋的亲笔，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秀丽，但笔画之间透着一股匆忙——显然是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写成的。
秦骁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凝，随即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他将信纸递给身边的岳铮，口中说道：“清秋送来消息——太子已于三日前将谢明远软禁，理由是通敌嫌疑。谢府被抄，家眷全部被关押。”
帐中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谢明远被软禁了？”岳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信纸，又抬头看向秦骁，“太子这是疯了吧？谢明远可是他最大的帮手啊！”
卫琳琅也皱起了眉头：“太子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谢明远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掌握着朝中大半文官的人脉和把柄，有他在，太子至少还能维持朝堂的基本运转。现在把他软禁了，朝中还有谁敢替太子卖命？”
一名参军冷笑道：“这说明太子已经草木皆兵了。他连自己的宰相都不信了，还能信谁？”
秦骁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继续往下看。信的后半部分，沈清秋详细描述了谢明远被软禁前后的经过——
三天前，太子忽然召集东宫心腹开会，在会上当众拿出一叠“证据”，指控谢明远与靖王暗中勾结，意图谋反。这些“证据”的真伪无人知晓，但太子根本不给人辩驳的机会，当场下令让韩崇带兵包围了谢府，将谢明远及其家眷全部软禁在府中，不许进出。与此同时，太子还派人查封了谢明远在帝都的所有产业，搜走了大量金银财物和文书档案。
但谢明远毕竟是谢明远。他似乎在事前就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提前将最关键的一批账本和书信转移到了城外的一处秘密庄园中。太子派去搜查的人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找到。而那批账本和书信，如今已经落入了天机阁的手中。
秦骁看到这里，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他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抬起头，对在座的众人说了一句：“谢明远这只老狐狸，到头来还是被太子咬了一口。”
岳铮忍不住哈哈大笑：“该！让他帮着太子干了那么多缺德事，现在被主子反咬一口，这叫报应！”
卫琳琅却若有所思地问：“谢明远被软禁，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短期来看是好事。”秦骁分析道，“太子自断臂膀，朝中人心更加涣散，守军的士气也会受到影响。但长期来看，谢明远这个人留着是个隐患。他知道太多秘密，手上沾了太多血，如果他被逼到绝路，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做出一些我们无法预料的事情。”
“那我们要不要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岳铮问。
秦骁摇了摇头：“不用。他现在被软禁着，反而更好控制。等我们打进帝都，再慢慢跟他算总账。”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而有力：“诸位，这是我们战前的最后一次会议。后天清晨，大军拔营北上。三天之后，我们将站在帝都的城墙之下。这一仗，关系到天下的归属，关系到万千百姓的命运，也关系到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能不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帐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秦骁。
“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活着回来——战场上，生死由命。但我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给我打出靖王军的气势来！让帝都的那些人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军人！”
“是！”众人的回答整齐划一，声音在帐篷中回荡不息。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各自去准备自己的工作。秦骁独自留在帐中，又对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帐篷，来到了营地外围的一座小土坡上。
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了他的衣摆。他望向北方，在那个方向上，帝都的灯火隐约可见，像一颗微弱的星辰，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从脚步声的频率和轻重判断出了来人。
“还不睡？”他问。
苏沐雨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望向北方：“你不也没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秦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被冷落，颠沛流离到西境，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还是那个在皇陵混吃等死的没有存在感的王爷，每天战战兢兢，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那样的话，我不会遇到你们，不会有靖王军，也不会站在这里，看着远处的帝都，想着怎么把它打下来。”
苏沐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有时候我觉得，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秦骁继续说，“它把你推到一条你从未想过的路上，然后你走着走着，就发现这条路才是你真正该走的。西境刚开始的那段日子虽然苦，但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时光。”
苏沐雨轻轻笑了一声：“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慨了？”
秦骁也笑了，摇了摇头：“可能是大战前夕，人总会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吧。”
他转过身，看着苏沐雨。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畏惧和犹豫。
“沐雨，谢谢你。”秦骁忽然说。
苏沐雨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都在。”秦骁说，“从西境到现在，你从来没有离开过。不管是治病救人，还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你从来没有退缩过。说实话，如果没有你，这支军队可能早就因为瘟疫和伤病垮了一半了。”
苏沐雨被他突如其来的正经搞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土块，嘟囔道：“公子你今天怎么尽说这些肉麻的话……是不是大战前脑子不太清醒了？”
秦骁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回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并肩走下土坡，回到了营地中。营地里的篝火还在燃烧，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走动。远处传来几声马匹的嘶鸣和士兵的说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有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三天后，他们将站在帝都的城墙之下。而那时，一切都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