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蝎帮夜袭惨败、帮主屠沙只身弃众逃窜的消息,半日之内便如同长了翅膀,随着溃散的残匪、往来戈壁的行商,飞速传遍灰海子周边百里地界,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白水镇。
这座边陲小镇本就不大,街头巷尾的风吹草动从藏不住,酒肆茶铺里,茶客们端着粗瓷碗,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话题全绕着突然冒头的秦记墨坊打转:
“听说了吗?沙蝎帮八十多号人,夜袭墨坊,愣是被二三十个护卫打得丢盔弃甲,死了三十多,还被抓了头目二虎子!”
“屠沙那厮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随身的镶玉皮帽都丢了,沙蝎帮这下算是彻底废了!”
“那秦记墨坊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荒滩上立寨制盐,还能硬撼沙蝎帮,背后肯定有大靠山!”
议论声飘进镇公所,税吏兼治安官李伟正捧着心爱的紫砂小壶,慢悠悠抿着热茶,指尖反复摩挲着壶身细腻的纹路,这把壶是他花大价钱淘来的,平日里视若珍宝,连擦拭都格外小心。
听完手下的汇报,他脸上惯常挂着的和气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沙蝎帮虽是上不得台面的马匪,可八十余众的规模,在灰海子周边也算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竟被秦记墨坊寥寥数十护卫打得惨败,这哪里是普通商贾?分明是手握精锐、底气十足的硬茬!
更关键的是,秦记墨坊制的玉雪盐,利润滔天,赵家早就垂涎三尺,此番沙蝎帮夜袭,明眼人都能猜到是赵家在背后撺掇。
如今秦记赢了,赵家的脸色定然难看至极,他夹在中间,若是处置不当,两边都讨不到好。
李伟本想装聋作哑,先观望几日,等局势明朗再做打算,既不得罪赵家,也不贸然招惹秦记。
可偏偏,门外差役匆匆来报,打断了他的盘算:“大人,镇外墨坊的秦东家,携卫姑娘前来拜会,说是昨夜匪患之事,有重要证物与口供,要向大人呈报!”
来了!
李伟眼皮猛地一跳,心里暗道一声该来的总会来,手里的紫砂壶都微微晃了晃,洒出几滴热茶。
他不敢怠慢,连忙放下茶壶,快速整了整衣襟,尽管衣衫本就整洁无皱,还是反复捋了两遍,脸上瞬间堆起那套练了十几年的标准化笑容。
三分客气、七分疏离,既不显亲近,也不摆官威,典型的官场骑墙派做派。
“快请!引至厅堂,看茶!”
不多时,秦默与卫琳琅被引入镇公所厅堂,岳铮按刀紧随其后,三步不离秦默左右。
秦默一身素色布衣,没有半点商贾的浮夸,身姿挺拔,气度沉凝如渊,眼神平静却自带威压,往厅堂一站,便压得屋内气氛都凝重了几分。
卫琳琅身着湖蓝色缎面长裙,外罩素色狐裘,发髻间一支羊脂玉簪,妆容端庄得体,既显皇商世家的气度,又不张扬逾矩。
岳铮周身气息冷冽,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过厅堂,腰侧横刀半露,精悍气质迥异于寻常护院,一看便是久经战阵的精锐,自带慑人气场。
“秦东家,卫姑娘,有失远迎,快请坐!”李伟连忙起身热情招呼,眼神飞快地在三人身上打量。
最后在岳铮的横刀与周身气势上多停留了一瞬,心里越发笃定,这秦记绝对不简单。
秦默拱手示意,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句多余客套,开门见山:“李大人公务繁忙,今日冒昧登门,不为别事,只为昨夜沙蝎帮聚众夜袭我秦记墨坊一事。昨夜匪众八十余人倾巢来犯,已被我方护卫击溃,当场擒获匪首屠沙麾下头目二虎子,缴获马匪腰牌、兵刃若干,二虎子也已如实招供,画押认罪,此为证物与供状。”
话音落,岳铮上前一步,将一个粗布包重重放在厅堂木桌上,动作沉稳有力,布包散开,几块沾着泥血的沙蝎帮粗糙腰牌、几把缺口残破的砍刀露了出来,旁边还有一张字迹清晰、按满鲜红指印的供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赵家赵三爷指使沙蝎帮夜袭、抢夺玉雪盐场、瓜分盐利的全部实情。
李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秦默动作这么快,不仅击溃了马匪,还拿到了直指赵家的铁证,这分明是拿着证据逼他表态,根本不给他和稀泥的机会!
他拿起供状匆匆扫了几眼,手心微微冒汗,嘴上却还想习惯性推脱:“哎呀,竟有这等事?沙蝎帮着实为祸一方,罪该万死!只是这赵家……毕竟是白水镇望族,这口供之事,口说无凭,还需细细详查,不可草率定论啊……”
“口说无凭?”秦默目光微冷,语气陡然锐利,步步紧逼,不给李伟半分回旋余地,“人证、物证、口供三者俱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何来无凭之说?我秦记墨坊有灰海子地契,合法经营,按时缴纳盐课,是朝廷认可的守法商户。沙蝎帮聚众为匪,夜袭民坊,按《大凛律》,当处斩刑;赵家暗中勾结匪类,纵凶行凶,抢夺商产,亦是同罪!李大人身为白水镇治安官,保境安民、惩奸除恶是本分,若是对此等不法之事坐视不理,寒了守法商民之心,传到郡城上司耳中,恐怕对大人仕途不利吧?”
这番话绵里藏针,字字诛心,直接将李伟架在了法理与仕途的两难之地,若是再执意推诿,便是渎职,轻则丢官,重则获罪。
李伟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手里的紫砂壶越攥越紧,心里纠结万分,一边是赵家的地头势力,一边是秦默的法理施压,他骑墙观望的算盘彻底打不下去了。
见李伟面色纠结,卫琳琅适时开口,声音柔和却分量十足,精准戳中李伟的贪婪软肋:“李大人不必太过为难。秦记初到白水镇,往后还需大人多多照拂,此番匪患惊扰地方,也并非我们所愿。为谢大人日后关照,也为贺大人勤政安民,秦记新制玉雪盐,品相绝佳,远胜京中贡盐,我们特意备了一份,呈予大人,若大人能代为引荐,将来玉雪盐或可成为供奉内廷的贡盐,这也是白水镇的一桩佳话。”
说着,卫琳琅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绸缎包裹的玉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李伟面前。
李伟下意识接过,指尖触到玉瓶的温润质感,连忙小心翼翼解开绸缎,拔开瓶塞,瞬间,一股纯粹无杂的咸鲜香气弥漫开来。
瓶内的玉雪盐洁白如雪、细腻如脂,在厅堂光线的映照下,泛着温润柔光,比他见过的京中贡盐还要上乘数倍!
卫琳琅继续加码,语气笃定:“若是玉雪盐顺利入贡,后续采办份额的一成采办之劳,可由大人衙门经手,补贴公用,也算是大人的一份政绩。”
李伟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心跳骤然加速!
贡盐!
这可是能搭上宫廷关系的通天机会!
一成采办之劳,不仅是巨额油水,更是实打实的政绩,是升官发财的捷径!
巨大的利益冲击,瞬间压过了他对赵家的忌惮,可他心里仍有一丝疑虑,秦默究竟是何来历,能拿出这般奇货,还如此底气十足?
李伟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探底:“秦东家,卫姑娘,此盐品质绝世,实属罕见,不知二位究竟是何来历,能有这般机缘?”
秦默看着他,神色平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右手食指轻轻落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极其随意、轻描淡写地画了一个简单的纹样——倒置的山形,中间一点。
就是这个看似简单的纹样,李伟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紫砂壶“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横流,浸湿了桌案,他却浑然不觉!
他年轻时曾在郡城为吏,远远见过皇室宗亲仪仗上的专属纹样,虽细节略有差异,但这独特的倒山轮廓,绝对错不了!
眼前这位秦东家,竟是皇室宗亲,天潢贵胄!
巨大的惊恐瞬间压倒了所有算计,李伟脸色煞白,浑身冷汗湿透了内衫,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差点带翻身后的椅子,下巴上精心保养的胡须被他慌乱中揪下好几根,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呼痛,腿一软,就要当场下跪请罪:“下、下官……”
他这才明白,自己之前的骑墙算计,在绝对的身份威压面前,简直如同跳梁小丑!赵家再横,不过是地方望族,怎能与皇室相提并论?秦默拿着铁证、奉上贡盐,哪里是求他公道,分明是给他最后一次站队的机会!
秦默手疾眼快,一抬手虚扶住他,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大人,坐。我姓秦,单名一个默字,在此做些小生意。有些事,心里知道便可。今日前来,只为求个公道,谋个安稳做生意的地方。李大人是明白人,该知道如何做。”
“下官明白!下官彻底明白!”李伟魂不守舍地坐回椅上,再也没有半分犹豫,瞬间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脸上再无半分推诿,取而代之的是义愤填膺的正气,猛地一拍桌案,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决心,又不失官威。
“沙蝎帮为祸地方,罪大恶极,赵家竟敢暗中勾结匪类,行凶夺产,简直无法无天!秦公子放心,下官即刻立案归档,签发海捕文书,全城缉拿匪首屠沙!即刻派人抓捕沙蝎帮留在镇上的眼线,严查赵家罪责,行文上报郡城,绝不让不法之徒逍遥法外,定要给公子一个公道,护白水镇营商安宁!”
前后不过半柱香时间,李伟从骑墙推诿、左右逢源,到惊恐万分、跪地请罪,再到慷慨激昂、重拳出击,态度转变之快,堪称官场变脸典范,那副墙头草的模样,滑稽又现实。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瓶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通天的阶梯与保命的符篆,再也不提赵家半分情面。
秦默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劳李大人主持公道,往后灰海子盐课与地方治安,还要劳大人费心。”
“分内之事!皆是下官分内之事!”李伟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亲自将秦默三人送到镇公所大门外,躬身相送,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神变幻片刻,瞬间化为决绝。
回到内堂,李伟立刻唤来心腹差役,厉声吩咐:“即刻带人,把沙蝎帮留在镇上的所有眼线,全部抓捕归案,严加审讯!从今日起,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任何势力,不得以任何借口滋扰灰海子秦记墨坊,违者以通匪论处!另外,备一份文书,送往赵府,告知赵三爷,沙蝎帮罪证确凿,勾结匪类之事铁证如山,本官依法查办,让他好自为之!”
这棵官场墙头草,彻底被秦默的身份、法理、利益三重压制,连根拔起,彻底倒向了秦记一方,再无半分骑墙的可能。
走出白水镇,岳铮紧随秦默身侧,忍不住低声问道:“东家,李伟此人精于算计,唯利是图,真的可靠吗?”
秦默望着远方灰海子的方向,神色平静,语气带着看透人心的淡然:“他从不可靠,可靠的只有利益与威慑。我们给了他无法拒绝的仕途与财富,又有身份压顶,短期内,他会是我们隔绝赵家明面骚扰的最佳屏障,这就够了。”
卫琳琅点头附和:“经此一事,赵家短期内绝不敢再动用官方手段施压,沙蝎帮也彻底覆灭,我们终于赢得了宝贵的发展窗口期。”
秦默眸光微沉,扫过戈壁荒漠,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打垮沙蝎帮,震慑李伟,不过是扫清了门前小卒,真正的对手是赵家,是藏在暗处的秃鹫,此番以势压人,暂时稳住了局面。
接下来必须抓紧时间,扩编玄甲队、提升玉雪盐产量、加固墨坊防御,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应对后续更凶险的博弈。
墙头草的依附终究脆弱,唯有自身实力足够强大,才能在这西漠乱世,站稳脚跟,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