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西漠的鬼风正烈,卷着盐碱地的细碎沙砾,刮过墨坊矮墙发出凄厉呜咽,风声裹着沙响,完美掩盖了戈壁上所有细微动静,成了马匪夜袭最好的掩护。
墨坊内外,唯有几处哨塔挑着昏黄风灯,灯影被狂风扯得忽明忽暗,除此之外,整片营地都沉浸在浓黑的寂静里,看似毫无防备,实则暗布罗网。
内营石屋内,秦默和衣而卧,腰间横刀紧贴掌心,指节不自觉微微发力,即便闭目养神,双耳也始终警惕捕捉着外界声响,早已做好彻夜备战的准备。
外间值守的岳铮,背靠门板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周身气息沉凝,但凡有一丝异常,便能瞬间起身应敌。
匠作区的小工坊里,墨衡守着豆大的油灯,指尖反复调试新制的齿轮簧片,手边摆着前半夜沙狐触动铃阵的铜铃,眼神专注,时刻等着哨塔的预警信号,连眼皮都不敢多眨。
前半夜的铃阵响动,不过是沙狐、野兔等戈壁小兽误触,早已被值守哨兵排查清楚,玄甲队队员们也只是虚惊一场,并未松懈,反倒更添了几分戒备。
他们都清楚,沙蝎帮受了屈辱,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必然会来报复,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鬼风呜咽截然不同的尖锐铜铃声,穿透狂风,精准钻入西侧哨塔值守队员的耳中。
那铃声短促而急促,是墨衡特意设定的生人触发讯号,绝非小兽触碰可比。
紧接着,东侧哨塔也传来断续的铃响,节奏杂乱,显然是有人刻意探路,慌乱间接连触发机关。
“西三区,东一区,贼人来袭!”哨兵压低声音,用最快速度向下传递讯号。
声音刚落,矮墙后阴影中,枕戈待旦的玄甲队员瞬间握紧手中兵刃、弩箭,动作轻捷无声,没有半分慌乱,全然是精锐之师的素养。
队正张嘉、李云立刻分领两队人马,悄无声息摸入预设防御位,弩手快步登上矮墙内侧简易踏板,将上弦的弩箭对准墙垛缺口外的黑暗,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箭无虚发。
工坊内的墨衡瞬间吹熄油灯,借着微弱夜色侧耳细听,凭借铃声的节、频次快速判断敌情,片刻便沉声向秦默、岳铮禀报:“东家,西侧铃声密集且杂乱,人数定然不少,是贼寇主力;东侧铃声断续,时不时停顿,明显是佯动探路,想分散咱们的防守兵力!”
秦默与岳铮早已快步赶到矮墙后的指挥位。
秦默一身劲装,立于阴影中,面色沉静如水,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黑暗中的敌情动向,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下达战术指令,语气沉稳果决,字字清晰:“按预定方案行事,佯装不备,放他们进入西侧陷阱区,不得提前惊动。弩手听我号令,优先射杀火把手与战马,断他们的依仗与退路;岳铮,你带三十名玄甲精锐,潜伏侧门,等他们陷入混乱、阵型溃散之时,立刻杀出,直扑敌军腰肋,将其截为两段,一举冲垮!”
“遵命!”岳铮领命,转身便去集结队伍,周身杀气翻涌,眼神满是战意。
此刻,墨坊外五十步开外的盐碱地上,黑影绰绰,沙蝎帮此番竟是倾巢而出。
足足纠集了八十余名匪众,在帮主屠沙的亲自督战下,妄图一举踏平墨坊,抢占玉雪盐场。
屠沙骑着抢来的枣红骏马,身披一件抢来的锦缎斗篷,在几名心腹簇拥下,躲在队伍中后部,既想坐收渔利,又怕直面危险,脸上横肉紧绷,眼神里交织着紧张与贪婪,不住压低声音呵斥身前的匪众:“都他妈轻点走,别出声!趁这帮人睡死,赶紧翻进墙去,见人就杀,见银子就抢,那盐场里的玉雪盐,全是咱们的!”
为了确保偷袭成功,屠沙特意派了麾下莽夫头目二虎子,带二十名匪众从东侧佯动,故意制造动静,吸引墨坊防守兵力。
自己则亲率六十余主力,悄悄摸向西侧矮墙。
他早已打探好,西侧看似有一处缺口,防守最为薄弱,殊不知那根本是秦默特意预留的陷阱区,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二虎子生性鲁莽,有勇无谋,得了命令便带着手下咋咋呼呼往东摸,压根没把墨坊的防备放在眼里,脚步杂乱不说,还时不时推搡手下。
结果刚靠近东侧壕沟,就接连踩中绊发丝线,触发铃阵与陷坑,石灰粉瞬间喷溅,糊得满头满脸,呛得匪众连连咳嗽,惊慌低骂声此起彼伏,彻底暴露了行踪,佯动反倒成了明着送人头。
西侧的屠沙听得东侧一片喧哗,气得暗骂二虎子废物,可转头见墨坊西侧依旧寂静无声,风灯摇曳,半点防守动静都没有,当即以为计谋得逞,墨坊众人毫无防备,心中狂喜。
再也按捺不住贪婪,催促手下加快速度:“快!都给我冲!东侧已经乱了,他们顾不上西边,赶紧冲进去抢盐、抢银子!”
几十名匪众乱哄哄往前涌,不少人手里攥着浸油火把,就等靠近矮墙便点燃投掷,妄图一把火烧了墨坊。
场面混乱不堪,全然是乌合之众的做派,毫无阵型可言。
没过片刻,沙蝎帮前锋十余人已然踏入那片看似平坦的空地,这里实则是白日里玄甲队悄悄挖松的陷坑区,表面覆着薄土与草屑,伪装得毫无破绽,底下却是深及胸腹的深坑,坑底还埋着削尖的木刺,专等匪众踏入。
“噗通!”“哎哟!”
接连几声惨叫骤然划破夜空!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匪众脚下猛地一空,身体瞬间失衡,直直跌入陷坑。
坑底木刺瞬间刺入皮肉,疼得他们鬼哭狼嚎,再也爬不起来。
紧接着,秦默冷喝一声:“放箭!”
矮墙之上,十几支弩箭同时破空而出,“嗖嗖”声穿透狂风,精准射向那些举着火把的匪众与前排战马!
箭尖淬过薄油,在黑暗中带着寒芒,中箭的战马惨嘶着倒地,火把脱手掉落,引燃了地面枯草,火光瞬间亮起,反倒将沙蝎帮众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成了活靶子。
“有埋伏!快跑啊!”
“我的腿!中箭了!”
匪众瞬间大乱,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原本就松散的阵型彻底崩溃,陷坑拦住了冲锋前路。
身后的人慌不择路,往前挤、往后退,乱作一团,互相踩踏,死伤瞬间出现。
屠沙躲在队伍后方,看着眼前惨状,吓得心惊肉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原本的狂妄与贪婪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恐惧。
他扯着嗓子嘶喊:“不要乱!都给我冲过去!他们人少,撑不住的!”
可任凭他喊破喉咙,乱作一团的匪众根本不听使唤,只顾着逃命。
就在此时,墨坊西侧矮墙的伪装木门骤然打开!
岳铮一马当先,手持长刀,身披轻甲,带着三十名玄甲精锐结成密集矛阵,如同出匣猛虎般呐喊杀出。
长矛如林,步伐整齐,狠狠撞向匪群混乱的腰肋位置!
玄甲队员个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矛尖直刺匪众要害。
刀光闪烁间,匪众如同麦秆般接连倒下。
短短片刻,便将沙蝎帮主力截成两段,前后无法呼应。
东侧的张嘉也率队发起反击,弓弩齐射、滚木擂石砸下,将二虎子的佯动队伍死死压制在墙下,进退不得,死伤惨重。
屠沙看着眼前的战局,彻底傻了眼:
玄甲队纪律严明、悍勇异常,攻势如潮,自己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手下就死伤近半,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
他心中最后一点凶狂彻底被恐惧吞噬,身体不由自主往后缩,手里的长刀挥舞得虚张声势,脚步却不停往后退,眼睛四处乱瞟,只顾寻找逃生之路。
恰在此时,一支流矢破空而来,擦着屠沙的头皮飞过,瞬间击落他头顶那顶心爱的镶玉皮帽,还带走了一缕头发。
冷风一吹,头皮阵阵发凉。屠沙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什么盐利、赵家许诺、巴结秃鹫的美梦,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逃命。
他猛地勒转马头,对着身边心腹仓皇嘶吼:“撤!快撤!风紧扯呼!”
话音未落,他便用刀背狠狠抽打马臀,枣红马吃痛长嘶,撒开四蹄疯狂奔逃,全然不顾身前挡路的自家匪众,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朝着黑暗中的戈壁亡命逃窜。
连身上的锦缎斗篷被荆棘挂破、飘落在地,都浑然不觉,狼狈到了极点。
帮主带头逃命,本就濒临崩溃的沙蝎帮众彻底士气尽失,发一声喊,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再也没有半分抵抗之力。
“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岳铮见状,厉声大喝,玄甲队士气如虹,一边追杀溃逃匪众,一边收拢俘虏,战斗彻底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东侧的二虎子见主将逃跑、大势已去,当场扔了兵器,跪地求饶,不敢再有半分反抗。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夜袭之战彻底结束,这场以少胜多的防守反击战,打得干净利落。
天色微明,墨坊众人快速打扫战场,经清点:沙蝎帮留下三十三具尸体,俘虏二十二人,其中包括头目二虎子,其余匪众尽数溃散,沙蝎帮经此一役,已然名存实亡。
玄甲队仅有五人轻伤,无一阵亡,缴获砍刀、长矛等兵刃七十余件,战马六匹,战果斐然。
内营临时讯问室,二虎子被捆得结结实实,按跪在地上,脸上满是尘土与血迹,起初还梗着脖子,眼神凶悍,妄图硬扛到底。
秦默端坐于案前,面色平静,周身却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
玄甲队员持刀立于两侧,气氛森严,二虎子不过是个莽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不过片刻,眼神便从凶悍转为慌乱,心理防线渐渐松动。
秦默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二虎子,语气淡然,却字字直击要害:“屠沙跑得倒是快,留你在这里顶罪。我问你,是谁指使你们来夜袭墨坊?除了抢夺盐场,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二虎子梗着脖子,硬声硬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什么都不会说!”
秦默微微颔首,看向身旁的岳铮,没有多余话语。
岳铮会意,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二虎子腿弯,迫使他死死跪在地上,手中长刀出鞘半寸,寒光瞬间映在二虎子脸上,语气冷冽如冰:“东家问话,老实回答。你应该清楚沙蝎帮平日里对付俘虏的手段,若是再不识趣,我不介意让你一一尝遍。”
二虎子瞬间想起屠沙折磨俘虏的残忍花样,浑身打了个寒颤,再看看眼前岳铮的杀神模样,以及秦默深不可测的眼神,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再也不敢硬扛,哆哆嗦嗦地全盘托出:“我说!我全说!是白水镇赵府的赵三爷,派人给屠沙传的话,说你们是肥羊,占着灰海子制玉雪盐,赚了大钱,还不识抬举,让我们来教训你们,把盐场抢过来,往后产出的盐,分赵家一半!”
秦默目光一沉,继续追问:“沙蝎帮与赵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赵家平日里有些不方便做的脏事,都是让我们去办,抢商队、吓唬散户盐民、运违禁货物,我们都做过,赵三爷会给我们钱粮、兵器当酬劳。”二虎子倒豆子般把所有事都说了出来,生怕慢了一步受折磨,“对了,赵三爷还说,西边有个叫‘秃鹫’的大人物,对灰海子新冒头的势力很在意,让屠沙盯着我们,有机会就直接掐掉,屠沙一直想巴结秃鹫,所以赵三爷一递话,他立马就带人来了!”
“秃鹫?”秦默与岳铮对视一眼,眼中皆了然,果然如之前所料,沙蝎帮不过是台前的小虾米,赵家才是幕后推手。
而秃鹫,是比赵家更凶险的西漠巨患,屠沙此番夜袭,既是贪慕盐利,也是想借此事巴结上位。
“带下去,分开看管,后续逐一核对口供。”秦默挥了挥手,岳铮当即押着面如死灰的二虎子退了出去。
走出讯问室,天色已然大亮。
盐风裹挟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味,吹过墨坊,晒盐池里的卤水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经过此役,灰海子周边的小股势力定然不敢再轻易滋事,墨坊迎来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秦默站在矮墙之上,望着远方的戈壁盐湖,眼神深邃,当即下达后续指令,条理清晰:“岳铮,立刻整顿玄甲队,清点伤亡与缴获,轻伤者尽快休养,同时着手扩编,招募靠谱的青壮年,加强训练,提升战力;墨衡,抓紧改进制盐工具与防御机关,提高玉雪盐产量,加固墨坊防备,不得松懈;另外,立刻以墨痕密信给朔方城陈老送信,告知灰海子已击溃沙蝎帮,让他暗中打探赵家近期在西漠、朔方城的所有异动,还有秃鹫的相关消息,哪怕是零星传言,也要悉数传回。”
“遵命!”岳铮与墨衡齐声应下,神色郑重。
沙蝎帮覆灭,屠沙仓皇逃窜,墨坊首战告捷,看似扫清了眼前危机,实则彻底惊动了幕后的赵家与秃鹫。
矛盾已然从马匪滋扰,升级为与地方门阀、西漠巨寇的正面博弈。
这场以盐为引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更凶险的阶段,唯有加快发展、扎稳根基,才能应对接下来的狂风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