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偶然的翻阅,满纸尽是粗陋不堪的记述,与他所知的修行法门相比,堪称云泥之别。
其中所载的运气法门,连最基础的炼体之术都不如,更遑论与他体内那历经千锤百炼的灵力相提并论。
它唯一的价值,或许只在于对付那些中级变异体时,能勉强派上些用场。
尼特接过那本薄册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瞪大眼睛,反复确认着封面上那几个模糊的古体字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这…这难道是…龙渊传说中的……”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几乎语不成调,“那个只存在于轶闻里的…指法?”
旁边的科尔被同伴剧烈的反应惊到,凑近了些,目光里满是困惑:“指法?什么指法?和十根手指有关?”
“你不明白!”
尼特猛地抬头,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紧紧将册子按在胸前,“这是来自古老东方的遗珍!传说修至大成,十指各有神通,层层递进,足以…足以让我们拥有抗衡变异体的资本!”
另外两个原本蹲在角落的汉子也被这气氛感染,迟疑地围拢过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的渴望。
不久前那个身影鬼魅般掠过、徒手捏碎金属的景象,早已深深刻进他们的记忆里。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触及那种力量…
肖见站在几步之外,静默地看着三人簇拥着一本在他看来粗劣不堪的册子,脸上浮现出近乎朝圣般的激动神情。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一丝极淡的无奈掠过眼底。
对他们而言,这竟是需要仰望的宝物么?
未再多言,他抬手虚点,三道微不可察的暖流自指尖悄然逸出,分别没入三人体内。
正沉浸在狂喜中的三人同时一僵,随即感到一股温和而坚实的热意自丹田处升起,缓缓流转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长久盘踞在骨子里的阴冷与疲惫。
尼特感到某种陌生的暖流在血管里蔓延开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无意识地收拢又张开——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游走,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充盈感推送到四肢百骸。
“炼气阶段才能感知的灵气。”
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提前引一缕到你们经脉里,省去几年打基础的工夫。”
另外两人也察觉到了体内的变化。
其中个子较矮的那个反复握拳,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男人又递出一本用陌生文字编成的册子。
纸页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但装订线依然紧绷。”调动那股气去看书上的字。
气走眼窍时,看不懂的会自己明白。”
“这就是……修真?”
尼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传说——关于云层之上御剑飞行的人,关于弹指间移山倒海的力量。
现在那些传说突然从故事里爬出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阴影里的身影动了动。”先学会册子上的东西。
等你们能护住艾德那孩子了,再来谈别的。”
“您教我们这些,就为了这个?”
“算是还她一份人情。”
尼特接过册子时,感觉到纸页在微微发烫。
他想起那个总躲在仓库角落翻旧书的小女孩,想起她踮脚够书架时绷直的脊背。
在这个已经不再动不动拔刀相向的年头,护住一个孩子能有多难?
“我们会做到。”
他说。
另外两人也跟着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很多遍。
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黄昏的光从破窗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成暖黄色,另外半边仍陷在暗处。”路给你们铺上了。
能走多远,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三人退到门边,躬身行礼。
尼特感觉到怀里那本册子的温度正透过衣料渗进来,像揣着一块不会冷却的炭。
“去吧。”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时,男人已经转过身去,面朝着墙上斑驳的水渍。
他们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处有一小方灰白的天光。
尼特摸到册子封面那些凹凸的刻痕——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当他屏息凝神时,皮肤下那股流动的暖意便悄悄往眼睛聚集。
然后那些刻痕突然有了意义,像冰面下的游鱼,一尾接一尾地浮出形状。
高个子同伴压低声音问:“刚才他说的‘其他作用’……”
“先练。”
尼特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他想起男人最后那个模糊的笑——不是欣慰,更像某种等待验证的期待。”把眼前的东西吃透了再说。”
楼梯拐角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收声,看着那个抱着旧绘本的小身影从下一层转上来。
艾德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容。
尼特侧身让开路。
女孩经过时,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气味,看见她绘本封面上褪色的向日葵。
那股在血管里游走的热流忽然安静下来,沉甸甸地坠在丹田的位置,像一颗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
肖见指尖逸出的那缕气息,与这片天地间游荡的稀薄力量截然不同。
它太过凝实,太过灼亮,像一粒坠入灰烬的火种。
连他自己也未预料到,竟会将这样的东西,当作馈赠留给此地的凡人。
他摇了摇头,身影便在原地淡去,仿佛被风吹散的薄雾。
“那位……阁下呢?”
尼特与同伴怔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眼前。
不久之后,荷国将流传起关于三位“神眷者”
的传说,他们持着非人之力,搅动了沉寂已久的暗流。
对这个世界而言,肖见随意留下的一星半点,已足以堆砌出凡人仰望的峰巅。
艾德仰面躺在床铺上,手臂横搭在紧闭的眼睑上。
那些不愿记起的画面总在独处时浮现,尤其当夜色浸透寂静,往事便如潮水般漫过呼吸。”母亲……”
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将后半句咽回喉咙深处。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会是他回来了吗?这个念头让她猛地坐起身,胡乱抹了把脸颊,套上那双边缘磨损的旧鞋,快步走向门口。
“不能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滞涩,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肖见。
艾德扯出一点笑,声音却有些发飘:“这么快?把那几个家伙打发走了?”
肖见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你脸色不太好。
出了什么事?”
“什么?”
艾德一怔,下意识别开脸,“我能有什么事?好得很。”
“是吗?”
肖见忽然笑了,抬手便朝她脸颊探去。
艾德向后缩去,脊背撞上了门框。
可下一瞬,她整个人僵住了——四肢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肖见的低语如蛛丝般钻进耳膜,她只能睁大眼睛,听着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击。
“我……动不了?”
艾德僵在原地,视线里那个身影正一步步靠近。
她试图挪动身体,四肢却像被钉在了空气里。
怎么回事?她看着对方抬起手朝自己伸来,指尖越来越近——他要做什么?他们才认识多久?
那只手却轻轻掠过她的眼角。
温热的触感一擦而过,只留下皮肤上细微的湿意。
原来只是擦掉了那滴没藏住的泪。
“以后若是难过,”
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至少把眼泪收拾干净。
别挂着笑,却让泪痕留在脸上。”
艾德抬起眼,看见肖见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弧度。
他另一只手提着的布袋这时晃了晃,里面露出几簇青翠的叶尖。”顺路带了点菜,”
他说,“龙渊产的,你应该没尝过。”
她怔怔看着他转身走进厨房,自然得像走进自己家。
他没有追问,没有停留,仿佛早就看透她不愿开口。
艾德胸口某处轻轻抽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样。
她突然回过神,几步追到厨房门边:“你骗人!之前不是说没钱吗?”
声音里混着困惑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钱?”
肖见正从袋里往外取东西,闻言侧过脸,“那种东西,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他在台面上翻找了一会儿,手指划过空荡的切菜区。”刀呢?”
他转头问,“你这儿连把刀都没有?”
“刀?哦、有的!”
艾德慌忙转身,拉开橱柜时指尖有些发颤。
递过去时,她瞥见他接过刀柄的姿势——熟练得像握笔。
刀刃在灯光下转了个角度。”不错。”
肖见低声说了一句,走到水槽前冲洗。
水流声中,他手腕一振,刀身上溅开的水珠划出细碎的弧线,全数甩回池中。
接着他看向台面上那堆蔬菜,眼神忽然变了。
空气似乎沉了沉,某种紧绷的东西无声弥漫开来。
艾德屏住呼吸。
下一瞬,刀光动了。
不是切,是掠过。
砧板上的青白之色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影,只有规律的叩击声密集响起,快得几乎连成一声长音。
等艾德看清时,那些萝卜和菜叶已化作整齐的方阵,每一块都像用尺子量过。
而肖见手中的刀还在微微震颤,残影尚未完全消散。
刀身平着一推,薄如纸片的菜片便服帖地滑进盘中,堆叠得一丝不乱。
艾德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人——怎么会用刀用到这种地步?
艾德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肖见那双翻飞的手,视线像被钉在了砧板上。
这画面让他想起马戏团里抛接 的艺人——可即便是城里最有名的主厨,也未必能把刀刃玩出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龙渊来的人……都这样吗?连处理食材都像在施展什么秘术?
“不然呢?”
肖见的嗓音带着笑,刀尖在空中划出几道银亮的弧,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回原处。
案台上那些刚买回来的东西,此刻已分门别类躺在不同的容器里,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艾德瞥向墙上的钟。
才过去多久?对话不过三五句的工夫。
清洗、分切、摆盘——这些步骤在他记忆里至少需要半个钟头,可现在,一切已经就绪。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白天那三个混混的话。
他们说肖见是“大仙”
当时只当是醉话,此刻却不由得信了几分。
还有刚才,自己明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这人却行动如常……
刀光快得只剩残影。
若是用在别处……
没等细想,艾德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餐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