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冯涛梗着脖子说。
冯老太露出一抹冷笑，然后抬起手里的拐杖猛地转身，冯涛根本就来不及反应。这一拐杖可是结结实实打在他脑袋上，冯涛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看到冯老太的嘴在动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小兔崽子！”
冯老太转身就走，丢下捂着耳朵哀嚎不止的冯涛。
“娘！”
眼瞅着老太太从身边经过，坐在轮椅上的冯慧娥喊了一声，然后轻轻抱住了冯老太的胳膊。
“哎！娘知道，娘都知道。我的傻闺女哟，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跟娘说。娘能有你这么懂事的闺女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娘心疼啊！”冯老太老泪纵横的抱着冯慧娥。
自家闺女自家疼，外人能把你家的闺女当人看就不错了。冯慧娥什么都不说，冯老太也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她知道闺女为什么喊住她，她肯定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下一步要收拾谁。
“慧娥呀，没事儿，娘心里有数。”
“娘，算了，我都不生气了，您也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好好好，娘不生气，不生气！”
闺女说好就好，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是她爹的羽绒服。冯老太扭头瞥了一眼端坐在主位的冯老头，后者看到她的目光不由一怔。冯老太冲老伴使眼色，冯老头却装作没看见，压根不理这茬。
“唉！”
冯老太不由叹了口气，拍了拍闺女的脑袋，轻轻把她松开。这一次，她的步伐比刚才更加稳健，而且速度也比刚才快了不少。
“娘！”
冯慧娥刚要开口，背对着她的冯老太抬手制止了她。冯慧娥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她娘的脾气上来了连她爹都惧怕三分。六个哥哥更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也只有冯慧娥敢在这个时候阻止她了。
“欺负我闺女！敢欺负我闺女！竟然欺负我闺女！”
冯老太边走边碎碎念，冯庆雷这次压根没敢阻拦，而是离的老远就把路让开了。冯庆丰倒是有几分胆子，却也只是让冯老太停了停脚。
“老太太，您这……”
“滚开！”
冯庆丰被噎的说不出话，最后只能乖乖让到一旁。只有王芬寸步不让，一直把冯芳护在身后。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护着冯芳，她若让了就等于是把冯芳往火坑里推。刚才冯老太是怎么打冯涛的大家都看见了，这要是用同样的方法对待冯芳。
王芬连想都不敢想，反正她已经豁出去了，今儿个无论如何也要护冯芳周全。那怕从今往后她也不能进冯家大院了，也不能让疯老太打她女儿。
对，冯老太已经变成了疯老太，她的老伴和儿子们不敢拦她。大冯一脉的人也不敢，小冯家的儿媳妇王芬吃了熊心豹子胆，就是挡在冯老太和冯芳中间不肯挪步。
“可以嘛，都这样了还知道护着你闺女。”
“老太太，我替我闺女向您道歉，向慧娥道歉还不行吗？您说吧，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只要您今天能放小芳一马，从今往后我一定让她好好学学怎么做儿媳妇。”王芬当然不是不怕，而是出于一个做母亲的本能。
“王涛都改姓冯了，我闺女家从此就没儿子了，没儿子又哪儿来的儿媳妇？王芬，你跟我们家姑爷是本家，按理说你们应该互相帮衬才对。可你呢，净教孩子一些有的没的，她那点儿小心思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呢？”冯老太说。
他们冯家的家教是严，家风严谨且非常传统，冯慧娥从小就熟读四书五经。贤良淑德就是描述她闺女的最好用词，但是，她闺女慧娥只是贤良淑德懂得如何相夫教子，又不是傻。
老冯家的智商就从来没低于一百二过，人人智商超群且心怀正道。她闺女慧娥就更不简单了，小时候六个哥哥闯祸，全都要来请教她这个小大人，否则他们肯定逃不掉老爷子的一顿胖揍。而且也只有慧娥的主意能让他们蒙混过关，即便是六个人一起想出来的主意都不行。
邪不邪门不知道，反正他们六个加一起也没五岁的冯慧娥了解自家老爷子。这事儿冯老太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之前她只以为慧娥是他们家最普通的那个人。后来才知道她错了，慧娥是他们家最聪明的那个人。
“王芬，别怪我没给你机会，今儿个我要是不收拾这个小兔崽子，就对不起慧娥这些年受的委屈。她不计较是她的事儿，我这个当娘的不个不管。你现在给我让开，我要让这个小兔崽子好好长长记性。”冯老太拿拐杖指着王芬说道。
“老太太，您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就在冯老太和王芬僵持不下的节骨眼上，许辉上前挽住了冯老太的胳膊，笑着将冯老太扶回座位上。再这么僵持下去冯老太肯定会动手的，到时候遭殃的可就不止冯芳和王芬了，说不定小冯家的其他人也得受牵连。
“你这是？”冯老太稀里糊涂被扶回到座位上，一脸诧异的看着许辉。
许辉笑着附在冯老太耳边说道：“放心吧老太太，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保证让您满意。”
冯老太点了点头，看着许辉走到王芬面前，没听清许辉跟王芬说了什么，王芬竟然主动把躲在身后的冯芳拉了出来。许辉回头看了一眼冯慧娥，然后狠狠朝冯芳脸上甩了两个耳光。许辉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让近在咫尺的王芬都来不及反应。
“啪！啪！”
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冯芳脸上，好在许辉已经手下留情了，没有打她被狗咬的那半张脸。冯芳脸上骤然浮现五个红指印，没一分钟她的左半边脸就肿了，好似嘴里塞着一颗核桃。王芬想要跟许辉撒泼，被冯老太一声冷哼给吓退了。
许辉走到冯慧娥面前低声说道：“冯阿姨，您看这样处理行么？”
冯慧娥早已红了眼眶，闻言重重点了点头，事已至此这件事儿也算尘埃落定了。冯老头下了逐客令，大冯家和小冯家的人陆续离开冯家大院。几分钟后大厅里就只剩下冯老头一家人，以及许辉和江楠这两个外人。
王涛被冯庆雷带走了，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冯慧娥和王轩权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当爹的或许能狠下这个心，冯慧娥这个当娘的一时半会肯定是放不下的。如果不是王涛伤透了她的心，又有哪个当娘的会跟儿子断绝关系呢。
冯慧娥在冯家吃了晚饭，许辉和江楠也在，晚饭后冯慧娥跟着冯老太回房休息。那间房还是冯慧娥没出嫁前住的，虽说出嫁这么多年也没回来住过，但是冯老太每天都会打扫。今儿个总算是派上用场了，娘俩已经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独处了。
王娟趁着往里送果盘的机会赖着不走，最后也留在了那间闺房。这兴许就是老冯家的传统，王娟嫁人以后也没在娘家住过，但是她以前住的那间房冯慧娥一直留着，每天都会打扫的干干净净，就像王娟没嫁人之前一样。
第二天一早，王娟陪着冯慧娥在院里散步，吃完早饭送冯慧娥回医院。
冯家六兄弟一起送小妹去医院，然后在医院分道扬镳忙自己的工作。留在医院陪冯慧娥的只有王娟和王轩，冯老太和冯老头每隔一天就来医院一趟。冯老太给冯慧娥带了她最拿手的饭菜，冯老头坐在一旁像小时候那样给冯慧娥讲故事。
冯慧斌动用了所有关系，找来了多位业内知名专家会诊，最后还是没能找到一个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冯慧娥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而且每天都要靠药物维持，才几天功夫她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然后她开始拒绝探望，连王轩和王娟都不见，却唯独允许许辉进病房看她。冯慧娥的头发已经掉光了，整个人比之前瘦了三十多斤，脸上连一点儿血色都没有。说一句话就要喘好长时间，可她依然在笑。
医生说她的时间不多了，冯慧娥没有像其他病人那样。要么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要么彻底绝望人还没死心就已经死了。冯慧娥每天都积极配合治疗，治疗时再疼也忍着不发出半点儿声音，就算把牙咬碎了也只会偷偷扔掉。
最后的时光总是过得那么的快，冯慧娥最终还是迎来了最后的离别时光。那天她第一次要求离开病房，第一次愿意见家人。
冯老太，冯老头，王娟，王轩，冯慧斌，冯慧鹏，冯慧虎，冯慧狮，冯慧文，冯慧武，以及他们的老婆孩子。还有好多好多不知名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少年有孕妇，他们全都是冯慧娥这些年资助过的人。
“老头子，你说咱们慧娥的命是不是太苦了。这孩子这辈子就没做过一件坏事，还帮助过这么多人，难道老天爷瞎了吗？”
冯老头同样很难过，但是他的难过不会表现出来，不然老伴怎么办。所以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心疼这个被他宠了四十多年的闺女。他不奢望老天能让他闺女多活几天，只希望来生她还能是他闺女。
阳光明媚的午后，王娟推着轮椅，冯慧娥一身红妆坐在轮椅上。这是她当年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三十年前卖一百五。那个时候广区邕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百五。她超喜欢这件衣服，在商店门口看了好久好久。
但是她没有张口让爸爸买给她，却在三天后过生日的时候收到了这份礼物。礼物不是爸爸买的，是六个哥哥一起攒钱买的。
“娘！”
“哎！娘在呢！”
冯老太蹲下身握住冯慧娥的双手，此时的冯慧娥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完全看不出是那个从小被父母和六个哥哥捧在手心的小公主。
“爹！”
“哎！在呢！”
冯老头也蹲下身，冯慧娥的一句话不仅让二老老泪纵横，也让跟在身后的六个哥嫂忍不住嚎啕大哭。
“女儿不孝，不能给您二老尽孝了，要是有下辈子，我还想做您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