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孟娇背上竹篓上山,没走出多远,就撞见了张磊。
看他立在路边的模样,分明是特意在这里等她。
张磊一眼瞥见孟娇斜挎的布包里,小黑狗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不由开口:
“你怎么还把它背上山来了?”
孟娇低头看了一眼包里探头探脑的小黑,轻声回道:
“留它独自在院里会害怕。它个头这么小,也不沉,背着无妨。”
两人并肩往山里走。孟娇侧头看向他:
“好几天没见着你了,这些天忙什么?也没见你上工。”
张磊抬手摸了摸鼻子:“没干啥大事,就在家里待着,偶尔出去转转。
眼下活不多,用不着天天蹲地里忙活。”
孟娇眉头微蹙:“不去上工就没有工分,等到秋天分粮食,你吃什么?”
“我大哥二哥挣得多,家里活不用我,还有爹娘帮衬着。”
孟娇淡淡一句:“合着你是在家吃白食的。”
这话一出,张磊脸上泛起几分不好意思。
他清楚孟娇素来勤快肯干,怕是瞧不上自己这般混日子。
连忙辩解:“我也不是纯闲着,偶尔出去一趟,也能换回些东西。”
孟娇目光一凝:“是去黑市倒卖东西?”
张磊轻咳一声:“也算不得倒卖。”他又摸了摸鼻子,转了话头,
“能不能再熬点肉酱?昨天碰到大黑,大伙都说如今缺菜,有肉酱下饭就舒坦多了。
我瞧你这边不缺肉,你要是缺别的材料,我可以帮你寻来。”
孟娇语气冷冷,直接回绝:“昨天我倒是新熬好了一锅的,留着自己吃。眼下谁家都缺菜。”
张磊又说:“黑市那边其实能买到菜。”
“马上就要春耕,地里的活马上就堆上来了,你少往黑市跑。
那地方是什么好去处?才做成几回买卖得了些好处,就觉得那里稳妥?”
张磊挠挠头,不再搭话,默默跟在孟娇身侧往山里走。
昨夜他刚被五叔,也就是张大队长狠狠训了一顿。
这几日他总在黑市转悠,低买高卖,确实挣下一点钱。
这几个月帮着孟娇卖猎物,卖果仁糖,卖肉酱,他也存了些钱,拿着去倒卖东西,也赚了一些。
昨天他竟在黑市看见了方梅。
他原本想着直接举报,转念一想,一旦方梅被抓,
难免连累整个白山大队,一时左右为难,便回去告诉了五叔。
大队长听完便追问:“你怎么亲眼看见方梅在黑市售卖东西?”
这话一问,张磊才发觉自己说漏嘴,慌忙圆话:“我去公社那边闲逛,是二麻子跟我说的。”
大队长眼神一沉:“二麻子认得方梅是谁?
我跟你说,少往那地方钻。一旦被巡查纠察抓到,拉到各个大队巡回批斗。
到时候我可不会去公社领你,一概不管。”
张磊连忙表态:“五叔,我心里有数,不会做过火的事。”
“那方梅这事就放任不管?任由她一次次去?”
大队长冷哼一声,“你去,把赖子给我叫过来。”
赖子被叫到大队部,被大队长狠狠训斥一通,勒令他管好自家媳妇。
“现在家家户户粮食都紧巴巴,你们家手头存了不少土豆,居然敢拿到黑市去售卖!
要是被革委会巡查队抓个正着,有你们苦头吃,难不成想去坐牢?”
赖子急得连连辩解:
“大队长,方梅她怀上了,害喜难受,嘴馋想吃些零嘴,她也是想着拿土豆换点细粮……”
“那是你们自家的事!嘴馋?
队里又不是就她一个怀身子的,别人家怀了孕的妇女,哪个不惦记吃口好的、图舒坦?
可人家知道想吃好东西,就得踏踏实实地出工干活!
难不成一家子全都窝在家里躺着,等着天上往下掉吃食?”
大队长声音沉得厉害,目光紧紧盯住赖子。
“我把话撂这,往后你们两口子,谁也不许随便出大队地界。
敢踏出一步,别怪我直接把你们一家三口清出白山大队!
你们要是在黑市被抓,坏了咱们大队的名声,耽误大队申领化肥,拖拉机优先使用的名额也得泡汤,直接拖垮春耕生产。
真到那一步,我绝不轻饶,你给我把心提到嗓子眼上,仔细管好家里!”
一顿训斥说完,直接把赖子撵回了家。
转头,大队长又把火气对准一旁的张磊,开口又是一顿训:
“还有你!我跟你说,再往外头四处瞎跑,别怪我叫你爹打断你的腿!
老老实实留在大队,明天起准时上工。天天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
就你这般懒散模样,哪家正经姑娘愿意嫁给你?
你自己多大年纪心里没数?整日不务正业,趁早收了你那些歪心思!”
山路之上,张磊把昨晚大队长训斥的这番话,原原本本讲给孟娇听。
讲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孟娇听完,淡淡开口:“大队长说得没错。春耕眼看就要铺开,正是要紧的时候。
黑市那种地方风险太大,一旦出事,连累整个大队,得不偿失。
明天上工也好,踏踏实实挣工分,心里踏实。”
布包里的小黑狗似乎察觉到两人说话的语气,小脑袋从包口探出来,轻轻哼唧了一声。
孟娇伸手,隔着布轻轻安抚了一下小狗。
两人继续沿着山径往深处走,张磊迟疑片刻,压低声音。
提起了黑市上有人打听,后山几处废弃山洞,还有那块刻着纹路的铜牌。
孟娇说:“那都是没影的事,少做那种天上掉馅饼的美梦。
踏踏实实上工,有空进山寻些吃食贴补口粮,才是正经事。对了,你家里粮食够吃?”
张磊答道:“我大哥二哥能干,爹妈还有嫂子们年年都下地。
去年分的粮本就不少,冬天我跟着你进山打猎,野猪、野鸡,还有挖的野山药、采的干果,都填进家里粮缸。
我之前在外头跑,从黑市倒腾回来不少粗粮,家里口粮是够的。”
孟娇轻轻蹙眉:“可我听说队里好多人家粮食都紧巴巴。”
张磊叹了口气:“年年开春都这样,青黄不接最难熬。
等再过一阵子野菜冒头,柳树芽、榆钱下来,掺上玉米面蒸窝头、做菜糊糊,就能对付过去。
你看河面都开化了,再过几天,苦菜、婆婆丁、小根蒜、灰灰菜就都冒出土了。”
两人边走边看,孟娇目光扫到地上掉落的柞树果子。
“这个东西,有人吃吗?”
“有人试过,砸开硬壳取果仁磨粉,就是味道苦涩,吃多了不好消化,
容易拉不出屎,所以大伙不爱吃。喂猪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