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只是蒙蒙泛着微光,天没全亮,张磊就已经把牛车收拾妥当,赶着车停在了屯子外边的路口,今天由他负责送几个人去往火车站。
孟娇一身打扮朴素低调,内里穿一件贴身的薄棉袄,外头罩着厚实的羊皮袄。
头上一顶普通的旧线织帽子,脖子围着洗得发白的毛线围巾,手上也是一副旧毛线手套,全都是不起眼的旧物件。
她刻意收拾得这般简朴,回城不想太过招摇惹旁人注目。
一旁的林彩凤却截然不同,裹着鼓鼓囊囊的厚棉袄,头上崭新的兔皮帽子衬得人眉眼鲜亮,看着格外精神利落。
她手里大大小小拎了好几个包袱,全是这两天里换来收存的山货,是特意带回省城孝敬爸妈的。
林一龙在屯子里又额外掏钱置办了不少干货,木耳,蘑菇,榛子,栗子,松子……一部分带回家,剩下的打算送给昔日的战友和好朋友。
孟娇本就没准备往城里捎带什么东西,斜挎的小布包里只塞好了路途上要吃的干粮。
家里也没剩下多少东西,所有的东西都在她的空间里。
一路坐在牛车上,她安安静静,话并不多。
反观林彩凤,满心都是归家的欢喜,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哥!你没提前跟爸妈说咱们到家的日子吧?
咱们悄悄回去,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保准吓他们一跳!”
“大哥,车票都是带着座位的对吧?”
“咱们下车行李这么多,你有没有托朋友来接我们?叫小三哥开车过来接咱们回家好不好!”
林一龙无奈地轻轻推了她一把,哭笑不得。
“你少说两句吧,小心冷风灌进肚子里闹肚子,安分歇一会儿。”
张磊坐在车头,目光时不时悄悄瞟向孟娇,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想问她归期如何,等过完年返程,自己好提前去车站接她,可看着孟娇垂着眼出神的模样,终究没能开口。
一行人赶到车站,顺利登上火车。轰隆一声长鸣,车轮缓缓转动,火车开动起来。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赶着回乡过年的旅人,人声喧闹。
好在林一龙买到了三张挨在一起的座位。
他让两个姑娘靠里侧坐稳,叮嘱她们尽量不要随意走动,自己费力穿过拥挤的人流,打回来两杯滚烫的热水。
“乖乖待在座位上,尽量少走动。人挺多的。”
路上的吃食孟娇都提前备好了,饼子裹上咸菜与肉干,或是卷一张煎饼配热水,简单对付两日,就能顺利抵达省城。
窗外白茫茫的雪原飞速向后退去,列车载着一行人,朝着繁华的省城缓缓驶去。
孟娇靠窗坐着,林彩凤挤在中间,林一龙靠过道守在外边。
窗边缝隙往里漏着寒气,亏得孟娇身上裹着厚实的羊皮袄,倒并不觉得寒冷。
常年习武淬炼出来的五感远比常人敏锐,车厢里四面八方的声响一股脑钻进她的耳朵。
有人凑在一起闲谈打牌,一言不合高声争执,孩童扯着嗓子哭闹。
过道上大娘热情地盘问路人籍贯家事,小孩子哭着喊水喝、要吃东西,
邻里因为挤占座位互相推搡拌嘴,还有人在人群里焦急呼喊找人,嘈杂纷乱,不绝于耳。
各种各样混杂的气味也扑面而来,刺鼻的烟味、厚重的汗味,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气息。
有人随身带着咸菜坛子,咸腥刺鼻,更有人拎着活鸡活鸭,淡淡的禽粪味萦绕不散。
长久待在白山大山之间,日日呼吸清冽干净的山风,车厢里浑浊的空气让孟娇心底一阵阵烦躁,
胸中憋着一股戾气,几乎生出几分动武的冲动。
她压下心头的躁动,想起木箱古籍里记下的静心练气口诀。
双目缓缓闭合,周身肌肉全然放松,刻意隔绝耳边喧闹人声与周遭浑浊气味,慢慢调匀自身呼吸,一点点收束心神。
片刻之后,心境渐渐沉静,浑身都透出一股清爽安宁的气韵。
就连坐在身旁的林彩凤,都隐约察觉到孟娇周身仿佛萦绕着一股干净清润的气息。
孟娇独自调息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澄澈明净。
这套调养心神的法门,是她在那个旧木箱的古籍之中寻到的。
这些日子林彩凤日日同她相伴,很多事情不便展露,唯有夜里躺在土炕上,
她才能悄悄运转气息调养身子,日积月累,受益匪浅。
临走前好不容易寻到空档,她才把小屋和仓房里的物资尽数收进空间,不然连这点空余时间都捞不着。
一抬眼,她正对上林一龙饶有兴致的目光。
“孟知青,方才你是在练功?”
孟娇轻轻点头:“跟着一位老先生学的,算是气功吧,我也说不上名目,只是用来调养身子的法子。”
林一龙顺势开口:“彩凤跟我说过,你还会打拳。”
“只是些花架子,当不得真,糊弄人的罢了。”孟娇淡淡一笑。
“可惜这次行程仓促,时间太紧,往后若是有机会,咱们倒是可以切磋一番。
我在屯子里置办东西的时候,听过不少你的事,都说你力气过人。
等开春入夏有空,不如一同进山打猎,听说这片山林猎物不少。”
“是有很多,只是能不能碰上,全凭运气。”
林一龙心里分明还攒着好些话,很想跟孟娇聊聊深山里走兽的习性,还有上山打猎的门道。
奈何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林彩凤,隔着人搭话总归别扭,来来去去也不方便。
孟娇见状干脆重新合上双目,继续凝神调息运转功法。
这套口诀她早前翻书时便已经记下,只是一直没有静下心来好好修习。
这几日时时刻刻和林彩凤待在一处,很多事情不便显露,也唯有像这般坐着打坐练功,寻一丝属于自己的安宁。
林彩凤见孟娇闭目凝神,连忙伸手轻轻拉了一把自家大哥的衣袖,小声叮嘱:
“哥,别打扰娇娇练功,她以后是要练成绝世武功的,练好本事也好护着我。”
一句话说得林一龙哑然失笑,只好收住话头。
他扫了一眼车厢里熙熙攘攘的乘客,也不再多言,微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闭目假寐。
列车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沉闷规律的轰隆声响,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慢慢淡了下去。
狭小拥挤的座位上,三个人各自安顿下来,伴着一路颠簸,向着省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