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孟娇上前一步,一把扣住方梅的手腕,指尖稳稳搭在她的脉上。
她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冷丝丝地落在方梅耳边:“我略懂医术,会摸脉。
你身上藏着什么事,我心里清楚。要不要我去大队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方梅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她最怕的就是这件事败露,一旦闹到大队,批斗是躲不掉的。
方才撒泼的气焰一瞬间消散干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敢再出言咒骂,也不敢胡乱编排闲话。
孟娇松开她的手腕,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回知青小院。
方梅孤零零地瘫坐在冰冷的积雪里,刺骨的寒意穿透棉衣,冻得她浑身发僵。
她慌忙拢好敞开的衣襟,连滚带爬地从雪地上撑着地面爬起来,狼狈地冲回自己空旷寒冷的屋子。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靠在土墙之上,心乱如麻。这条路走不通,她必须尽快盘算好下一个出路。
丁建国从大队部折返回来,挨个招呼知青集合开会。
众人挤在冰冷的院子里,寒风嗖嗖往衣领子里钻。
方梅裹紧身上的厚大衣,不停搓着冻得发僵的双手,语气满是不耐:
“这么冷的天还要开会?有什么话随口捎一句不行,非要把所有人都喊出来,冻感冒了谁给我们买药?”
白丽闻言,默默朝她翻了个白眼。丁建国没有接她的牢骚,等到所有人全部到齐,才缓缓开口。
“本来大队原定这两天安排牛车,送大伙去公社置办年货。
可最近接连出事,公社核查管控得格外严格,别的大队接连爆出知青出事的消息,尤其是女知青外出风险太高,
再加上路面积冰打滑不安全,大队长临时通知,不允许咱们自己结伴往公社跑。”
他顿了顿,继续交代探亲的规矩:“今年这批新来的知青,按规定不能回城探亲,要满两年之后才能申请。
老知青如果打算回家过年,把名字报给我,我去找大队长开具返乡证明。
大家最好约好同一趟车结伴同行,路上安全。
前段时间别的大队就出过祸事,知青独自返乡,在火车上遇上人贩子,
自此杳无音讯,家里人联系不上,到现在下落不明。我只是提醒各位,执意要走我们拦不住,安全只能自己上心。”
“置办年货的钱、票证和要买的东西,统一登记报给我,明天大队正好有牛车去往公社,可以托人代为采买。”
话音刚落,林彩凤立刻来了精神,她向来把安全看得很重,连忙应声:
“我回去拿钱和票!要买糖块、瓜子、糕点罐头,要是有肉,也帮忙捎一点,都是过年吃的吃食!”
一边嚷嚷,她一边兴冲冲跑回自己屋子准备票证。
陈志国转头和几个男知青低声合计:“咱们几个男的倒不怕路上出事,过年总得备些零嘴。”
几名打算返乡的老知青陆续把名字报给丁建国,托他找大队长开介绍信。
方便买火车票,还商量着干脆跟着明天的牛车顺路去公社车站提前订票。
“丁知青,我们跟着明天的车一块儿去吧,正好把车票敲定下来。”
“行,东西提前收拾妥当。”
丁建国转头看向白丽登记清单,最后望向孟娇:“孟知青,你要置办些什么年货?”
孟娇稍稍思索片刻,轻轻摇头:“我这边东西有一些,暂时不需要买东西,手里还存着些肉,过年足够了。”
她表面神色平淡,心底却另有盘算。
她一直惦记着回城取回最后一块铜牌,这件事不能当众提起。
得单独找大队长私下求情才行,不知道家里的旧物件还能不能留住。
一旁的方梅眼巴巴听着众人讨论采买年货,心里十分羡慕。
可她手里既没有钱,也没有票证。如今这副身子根本不敢回家,一旦回去,她爹娘定然不会轻饶她。
事情商量完毕,众人各自散开回屋避风休息。
林彩凤一把拉住孟娇的胳膊,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小声跟她说起自己快要过生日的事。
孟娇弯了弯嘴角:“到时候我给你擀一碗长寿面。”
林彩凤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要拌肉酱!还要卧一个荷包蛋!”
“没问题。”
“娇娇,你对我最好啦!”林彩凤喜滋滋地晃了晃她的手臂,冬日寒凉的小院里,总算多了一丝细碎温暖的烟火气。
腊月二十三,正好是小年,也是林彩凤的生日。
小土屋的炕灶烧得暖融融的,孟娇洗净双手,在案板上反复揉着白面面团,劲道的面团在掌心压出一道道纹路。
她侧头看了一眼蹲在边上嗑瓜子的林彩凤,笑着打趣:“你这生日挑得可真巧,赶在小年这天。”
林彩凤捏着一粒瓜子磕开,壳子随手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语气带着几分怀念。
“可不是嘛,要是搁在家里过生日,我妈铁定要给我包满满一锅全肉馅的饺子,
另外单独擀一碗长长的长寿面,还要摆上满满一桌子好菜。”
她小声念叨起小时候记熟的过年顺口溜,嘴里慢悠悠地数着: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一句句童谣念出来,满是城里过年热闹的光景。
孟娇手上依旧一下一下用力揉着面团,指尖沾着薄薄一层白面,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下乡在屯子里,讲究不了那么多老习俗了。也没那个条件,没有糖瓜,也凑不齐一整套年菜,
今天简简单单给你做一碗肉酱卧蛋的长寿面,凑合过个生日。”
林彩凤脸上的怀念淡了几分,却还是笑得眉眼弯弯:“有这一碗面,再加你那香喷喷的肉酱,我就已经知足啦。”
灶里柴火噼啪轻响,热气从锅边袅袅升起来,简陋的小屋里头,藏着属于她们两个,贫寒却踏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