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大队杀年猪这一天。
胡太爷拄着孟娇给他做的那根木拐杖,居然自己走出屋子,来到杀猪的场院。
在场的社员看见全都吃了一惊。
太爷拄稳拐杖,笑着跟众人说道:“我恢复得这么好,全亏孟丫头费心照料。”
大伙哄笑着招呼太爷,请他坐到靠前避风的位置。
大队长看见,连忙上前:“天这么冷,您何苦跑出来,等杀完猪,优先把您那份直接送家里去。”
太爷摆了摆手:“屋里闷得慌,出来凑个热闹,看大伙干活心里舒坦。”
这一日是白山大队人人欢喜的日子。
天寒地冻,杀出来的肉不怕变质,埋进雪里,或是放进缸里冷冻保存,能一直吃到年底。
十头猪,五头要上交公社,剩下五头留给全大队分配。
看着数量不少,可大队人口多,摊到每个人头上也就两斤上下,家里人口多的家庭,能多分上一点。
比起分到手里的冻肉,所有人心里最期盼的,还是杀猪这天集体吃的这一锅杀猪菜。
几头猪已经被赶到场院当中,地上铺好了厚厚的草帘子、草垫,杀猪的活计正式忙活起来。
烧开的水,一盆一盆泼到猪身上,有人拿刀,快速的刮毛。
有人端着大瓦盆接猪血,接好的猪血一部分用来灌血肠,一部分直接装盆,撒上葱花,盐粒,上锅蒸成血豆腐。
猪内脏仔细清洗收拾干净,剔下来的大骨头一股脑丢进大铁锅,猪心猪肝切薄片,可以稍后放锅里。
灌好的血肠也一并下锅煮熟。
肉放得不多,大把淘洗切好的酸菜丝铺在锅面上,
锅里汤水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腾腾,一股子浓烈的香气飘满整个场院。
宰杀分割好的猪肉一条条码放在草帘子上,猪头、猪尾巴、猪蹄也都摆出来。
这批家养的猪膘不算厚,肥肉格外金贵。
社员们心里都有数,肥肉拿回家炼出油,能供家里吃上许久;
反倒瘦肉、排骨,油水少,大家都不怎么稀罕。
场院烟火缭绕,大锅杀猪菜热气滚滚,烟气往上飘。
太爷站在冷风里受烟火一熏,忍不住一阵阵咳嗽。
孟娇连忙走上前:“太爷,我扶您回屋吧。
您看上哪块肉,我跟大队长打声招呼,待会给您送回去。”
太爷摆了摆手。大队长闻声走过来,太爷开口说道:“我别的肉就不要了,给我留个猪头就行。”
大队长爽快应下。每年分肉,猪头、猪蹄油水少、骨头多,大家伙都不乐意要,向来是剩下来的物件。“行,待会叫人给您送家去。”
“我来拎吧,我扶太爷一并回去。”孟娇说着,一手拎起沉甸甸的猪头,一手搀扶太爷往家里走。
路上太爷跟她念叨:“明天你过来,把这个猪头帮我卤上。”
孟娇应下:“记下了。要不要顺带再拿两个猪蹄回来,跟猪头一起卤?”
“也行。”太爷笑道,“都是肉少骨头多的东西,旁人瞧不上。”
把太爷安置到家,孟娇折返场院。
场院里热闹依旧,记分员、几个小队长忙得不可开交,对照各家工分、人口核算分配份额。
社员们排起长队依次领肉。
虽说分割的时候尽量称得公平,分量不差分毫,可轮到跟前,人人都想挑那块肥油厚的。
精瘦肉、排骨少有人争抢,现如今队里粮食紧缺,猪本身就没养得膘肥体壮,大家都盼着肥肉回家炼油。
知青点按人头分配,每人差不多两斤肉。
若是有人想额外再多买些,就得等全部社员分完之后,剩下的边角料才允许选购。
孟娇找到大队长:“我能不能再买一个猪头?”
“那得等到最后才看剩不剩,你确定不要净肉?”
孟娇想了想:“就要猪头,卤透了,滋味不比净肉差。”
她又补了些钱,如愿买下一个猪头外加两只猪蹄。
分完以后余下零碎杂肉,也被家里条件宽裕的人家尽数分走。
分完冻肉,大伙又拿着盆排起长队,等候领取大锅炖好的杀猪菜。
浓郁肉香漫遍整个场院,人人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孟娇端着一只大盆,林彩凤拿了个小盆。
“这份是太爷的。”孟娇分出大半,拎着赶回太爷家中,把热乎的杀猪菜盛出来。“太爷,趁热吃。”
属于孟娇自己的那一份,她并不打算自己吃,心里记挂牛棚几个人。
程奶奶和丁教授寻机会端着盆过来,孟娇把自己那一份杀猪菜尽数倒进他们的盆里。
明天我过来给太爷卤猪头,你们提前把盆备好,卤出来的老汤,我再给你们倒一些。”
程奶奶连连点头。这些日子,靠着孟娇与林彩凤时不时悄悄接济吃食,牛棚几个人的身子已经好转不少。
孟娇平日里早晚借着探望太爷做由头,绕到牛棚。
棚顶缝隙、土墙四处漏风的窟窿,她寻来黄泥、碎砖头、石块一点点填塞堵牢,窝棚里面挡风不少。
再加上之前孟娇改做的贴身保暖背心,料子特殊,一件抵得上他们身上旧毛衣,贴身穿在里面格外御寒。
一旁的林彩凤也没有吝啬,同样把自己那一份杀猪菜,也倒进了牛棚的盆中。
众人低头吃着热乎的杀猪菜,丁教授朝孟娇轻轻招了招手。
孟娇走上前,丁教授把她拉到墙角僻静处,避开旁人耳目,压低了声音。
“平日里我们放牛的那片坡地,有一块大石头,模样像一头趴卧在地的老牛。
顺着石牛尾巴朝东面走约莫一百步,地下埋着我藏的物件。
里面有几本医书,还有一具刻满穴位的针灸铜人小模型。你找机会挖出来收好。”
孟娇应声:“好,我这两天抽空闲过去挖出来替你保管。
放我这儿绝对丢不了,什么时候你要用,我就给你送过来。
牛棚这边人多眼杂,确实不适合藏这些物件。”
丁教授原本是打算把这批心血尽数赠予孟娇,见孟娇以为只是代为保管,他也没有刻意纠正,只是缓缓点头。
“书里面勾画批注的重点都是行医精华,还有几本是我亲手写的行医笔记。
你有空多研读,遇上看不懂弄不通的地方,尽管过来问我。”
“您放心,我一定会妥善收好。”孟娇郑重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