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孟娇的手上,连靠坐在侧边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胡太爷,都抬眼望向碎裂的木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一旁的方梅像是抓住了把柄,立刻拔高声音嚷嚷:“孟娇!你故意破坏公物!”
大队长皱着眉,转头吩咐身侧记分员:“记下来,损坏大队公物,后续扣除对应工分,需要照价赔偿。”
孟娇低头瞥了眼满地碎木料,语气坦然:“我根本没使劲,是这桌子木料年头久了,本身就不结实。”
话音未落,她弯腰捡起粗壮的实木桌腿,双手微微用力。
如同掰脆嫩的高粱秸秆一般,几下就将实木桌腿轻易掰断、折成小段,碎木块散落一地。
全场死寂,赵组长连同身边几名红袖箍组员都愣住了,万万没想到看着身形清瘦的女知青,力气竟然强悍到这种地步。
站在赵组长身侧的跟班牛四心里不服气,压根不信一个单薄女知青力气能这么夸张。
仗着自己平日里练过两把力气,几步冲到完好的半截桌板旁,攥紧拳头卯足了劲狠狠砸下去。
“嗷!”
一声痛呼脱口而出,牛四攥着自己红肿的手掌原地不停甩手,眉头死死皱在一起,疼得呲牙咧嘴。
再看那张老式实木桌板,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老式桌椅用料本就是扎实硬木,平日里经久耐用,哪里是轻易能拍碎的。
牛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孟娇压根没理会闹了笑话的牛四,弯腰捡起粗壮的实木桌腿,双手微微用力。
如同掰松软的馒头一般,啪啪几声脆响,结实的桌腿接连被折断、拆成小段,碎木块散落一地。
这下不光牛四僵在原地,赵组长连同身边剩下几名红袖箍工作组人员,脸上都挂满吃惊,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看着身形清瘦的女知青,力气会悬殊到这种地步。
孟娇拎着手里碎木块,看向台上错愕的赵组长。
对方下意识追问:“耽误你学习?平日里你都学习什么内容?都看什么书?”
孟娇说,“我们下乡是来建设新农村,不是只顾自己读书。”
孟娇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回话:“下地种地、掰玉米、秋收腌菜,都是大队乡亲手把手教我的本事,这是学习;
婶子,大娘们带着我们夜里纳鞋底、缝补棉衣,应对入冬寒冬,也是学习。
白天要上工挣工分,夜里还要抽空学针线活,时间本就紧凑。都不够用。
这些人不好好积极交待问题,占用大家空闲时间,太坏了。”
说话间,孟娇视线淡淡扫过身侧的方梅。
方梅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心底直发怵,看着孟娇轻轻松松掰断实木桌腿的模样,生怕对方一时动气,自己胳膊都要被轻易折断。
赵组长神色几番变化,眼下场面被孟娇一句话掰转。
再揪着批判下去反倒落了下风,只能强行顺着台阶往下圆场。
勉强挤出几句夸奖:“说得有道理。公开批判本就是为了警醒大家,让大家不被他们所蒙蔽。
今天教育效果足够了,这场大会到此结束。”
话音落下,这场紧绷压抑的批斗仓促收尾。
孟娇弯腰,把余下几段粗木料随手再次掰碎,抬头看向大队长,语气直白:
“大队长,桌子本身木料老化不结实,不能按全新木料扣我太多工分。”
大队长揉了揉眉心,看着满地碎木头,又看了看孟娇。
懒得搭理她,转身就走了。
胡三喊人,要先送太爷回去。
人群慢慢散开,社员三三两两低声议论方才那一声拍碎桌子的场面。
林彩凤快步凑到孟娇身边,小声后怕:“你胆子也太大了,方才可把方梅吓住了。”
孟娇脚步不停,一心惦记自家灶台的骨头:“早散早完事,我都困了,昨天晚上就没睡好。”
胡太爷坐在原位,望着孟娇走远的背影,指尖摩挲烟杆,低声对着身后的胡三随口叮嘱两句。
晚风卷着木屑飘落在地,方才紧绷压抑的会场,终于慢慢散去了躁动。
一行人趁着夜色往知青点走,刚走出大队部院子黑漆漆的院门。
孟娇抬手拧亮随身带的手电,暖黄的光柱往前铺开,给身后几人照亮坑洼不平的土路。
白丽放慢脚步,走到孟娇身侧,压低嗓音低声提醒:
“以后还是收敛些锋芒吧,这批工作组的人难缠得很,真要是揪着你的错处不放,
闹到知青办,咱们远在乡下,上头能帮衬的有限,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孟娇脚步没停,轻轻颔首:“我心里有数。”
话音一转,她语气淡了几分,目光若有若无扫向身后人群里缩着身子的方梅:
“只是谁要是转头就往工作组跟前搬弄是非、乱嚼舌根,我也不介意动手让人直接‘养病回城’,说不准反倒遂了某些人的心愿。”
这话一出,周遭几个同行的知青脚步都是一顿。
孟娇没给对方躲闪的余地,语气轻飘飘抛出一句问话:
“对了方知青,下午有人瞧见你单独去找工作组的人交代问题,不知道你都交代了些什么?”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后方的方梅,谁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事。
方梅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否认,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没有!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去过!”
孟娇握着电筒,光柱微微一晃,精准落在方梅脸上,语气笃定:
“有人亲眼看见你跟屯里的赖子结伴往工作组暂住的院子走,怎么,这才半天功夫,就改口不认了?
什么时候你们反倒走得这样亲近了?”
夜色里,方梅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丁建国皱起眉头,看向方梅,神色带着几分不悦:
“方梅,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私下单独去找工作组,你去说了什么?”
一旁的林彩凤也抱着胳膊,静静看着慌乱的方梅,眼底带着几分讥讽。
方才台上抢着表现、高喊口号积极得不行,背地里又私下找工作组走动,难免不让人心生提防。
方梅被一圈目光盯着,局促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硬着头皮狡辩:
“就是路过碰上多说了两句话而已,算不上特意去找……”
含糊的辩解,压根没几个人信。
孟娇懒得继续纠缠,收回手电光柱,继续往前迈步赶路。
心里还记挂着小院灶上小火慢炖的骨头,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晚风穿过路边的杨树叶子沙沙作响,身后知青之间气氛微妙,原本松散的结伴赶路,此刻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白丽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孟娇,低声再度叮嘱:
“往后多提防着点方梅,她既然私下找工作组,难保不会拿今晚会场的事做文章。”
“我知道。”孟娇淡淡应声,手电的光芒稳稳照在前方蜿蜒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