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快步推开理发店的木门,屋内热气裹挟着皂角与碎发的味道扑面而来。
目光快速扫过等候座椅、理发镜前的位置,压根没看见孟娇的身影。
他走上前,对着正在收拾剪刀的理发师傅开口询问:“同志,我想问一下,刚才是不是有一位女知青过来剪短发?”
这街上留短发的女知青不多,大部分都是梳长辫子的,很好辨认。
理发师傅擦着剃头布,随口回道:“早就剪完走啦,算下来得有十多分钟了。”
“多谢同志。”
张磊心头一紧,转身快步走出铺子。
第一反应是孟娇剪完头发,提前去供销社找林彩凤汇合了,于是转身挤进拥挤的供销社。
铺子里赶集买东西的社员很多,货架前、柜台边全是人。
张磊踮脚来回穿梭扫视,角落、布匹柜台、糖果货架全都找了一遍,始终没看见孟娇和林彩凤的身影。
他快步折返牛车停靠的路边,靠在车边看管物资的华子连忙抬头:“磊哥,孟知青回来了?”
“没看见,林知青也不在吗?”
华子摇了摇头:“没出来过,供销社里头人一直多,我还以为俩人结伴逛着呢。”
不安一点点爬上张磊心头。
孟娇向来沉稳靠谱,做事分寸十足,说好固定在牛车旁汇合,
绝不会无缘无故擅自走远,更不会不留下半句口信。
“李叔,麻烦你看好车上的物资。华子,咱们分开找。
你顺着南侧沿街商铺找,我去国营饭店那边看看。”
两人分头沿着正街来回搜寻,国营饭店门口、裁缝店、修理铺子全都挨个看了一遍,空荡荡的,始终不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张磊越想越不安,猛然想起方才尖嘴男人提起的外来贩子、黑市,脚步一转,直奔公社外围自发形成的黑市点位。
最近公社正在严查私下倒卖粮票、粮食,此刻黑市人流量寥寥无几,冷冷清清。
张磊拉住两个相熟的散户打听,对方都摇头,表示既没见过林彩凤,也没见过短发的孟娇,更没看见那伙准备隔日离开的外地收货贩子。
没过多久,焦急的华子一路小跑赶来,脸色慌张:“磊哥,到处都找不到,咋办啊?”
“走,去公社派出所报案。”
两人急匆匆赶到派出所,接待值班的李公安听闻两名下乡女知青在集市走失,立刻拿起记录本起身:
“最近接连收到好几起报案,秋收结束闲杂人流太多,镇上确实乱。
先说清楚,最后失联的位置在哪?”
“就在供销社临街这一片。”张磊沉声回答。
李公安皱起眉头,拿起腰间的配枪与手电,带上一名年轻干事:“走,沿路回溯查找。”
一行人顺着供销社外侧的土路往外排查,刚走出镇子街口的岔路,路旁一棵老槐树的枝桠间,一处反光物件被阳光晃得刺眼。
“磊哥!那是什么!”华子率先指着树梢喊道。
张磊脚步猛地提速,几步冲到树下,踮脚攀上低矮树杈,一把将卡在树干缝隙里的物件抽了出来。
是一把略小一号的菜刀,很熟悉。
华子喊出来,“是孟知青的刀。”
李公安走上前打量:“你能确定是失踪知青的东西?”
“错不了。”张磊攥紧刀柄,语气笃定,“秋收腌菜的时候,孟知青总用这把刀切萝卜条、砍白菜了。”
一旁的华子连忙补充:“不止呢,上次进山打猎,她还用这刀对付过野猪、还有狼。”
李公安略微讶异,挑眉:“一个女知青,还能单独对付野猪野狼?”
“是咱们大队胡太爷亲手教出来的身手,胡太爷早年常年进山狩猎,经验老道。”张磊解释道。
听闻胡太爷的名号,李公安神色郑重几分,不再轻视。
“哦!胡太爷教的!”
李公安伸手想要接过菜刀查看细节,张磊却微微侧身,将短刀稳妥别在了自己腰间。
“这不是意外掉落,应该是孟知青刻意留下的路标,指引方向。”
李公安恍然大悟,点头应允:“没错,顺着刀刃指向的这条路往前走。”
几人沿着土路快步向前行进,约莫十几分钟之后。
走在最前方的华子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路边灌木丛:“磊哥!你快看,那是不是孟知青的弹弓!”
华子快步冲上前,弯腰捡起灌木丛里露出来的木柄弹弓,攥在手里回头招呼:
“磊哥,是孟知青的没错!你看握柄这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孟’字呢。”
张磊快步接过来摩挲木质手柄,纹路熟悉,刻字清晰。
一旁的李公安伸手想要接过证物查看,张磊却直接把弹弓稳妥揣进贴身布兜,开口解释:
“错不了,这就是孟知青的。平日里空闲,她总拿这个打林间飞鸟,打下的麻雀、野鸟,偶尔还烤来分给屯里的小孩子解馋。”
李公安眼底多了几分讶异,点点头感慨:“倒是有些本事。”
华子在一旁连忙补充:“那可不,人家正经是跟着咱们白山屯狩猎队一起巡山的,眼神准、力气大,上工一天能拿满十工分,不比屯里壮劳力差。”
李公安轻笑一声,不再多言。一行人顺着孟娇刻意遗落的菜刀、弹弓指引的方向,脚步不停沿路往前搜寻。
张磊心底紧绷,他笃定孟娇和林彩凤遭遇了意外。
可接连两处标记都是刻意留下的指路线索,并非慌乱之下意外丢失,
足以说明孟娇此刻尚且保有自主意识,暂时没有彻底受制,稍稍放下一丝悬到嗓子眼的心,可焦灼依旧萦绕不散。
而此刻被众人四处寻找的孟娇,正蛰伏在破旧院墙的阴影角落,冷静盯着院内七八个人的动静。
时间往回倒推片刻:孟娇剪完头发,按着约定路线打算折返牛车停靠点。
途经一条偏僻窄巷时,几名男人迎面擦肩而过。
其中一人背上用厚外套严严实实蒙着一个人,四肢绵软耷拉。
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孟娇余光捕捉到对方露在外头的布鞋——那是林彩凤的布鞋,她有印象,辨识度极高。
心头警铃骤响。
领头的男人随口编造说辞,说是自家兄弟突发头晕,要赶紧背去卫生院看病。
可孟娇目光一转,又瞥见另一人手里拎着的竹篓,篓子侧边两处破损缺口格外显眼。
当初还是孟娇找粗布条,亲手帮林彩凤缝补固定的。
孟娇没有贸然出声惊动对方,放轻脚步压低身形,悄无声息跟在几人身后。
这群人七拐八绕,躲开正街人流密集的街道,钻进一间偏僻平房。
没过片刻,背着林彩凤的男人独自从正门走了出来。
孟娇瞬间确定,林彩凤被关押在了这间屋子内部。
她借着墙角、杂草堆隐蔽身形一路尾随,看着一行人收拾东西。
最终落脚在公社外围、临近废品收购站的一间废弃旧房。
她躲在后窗低矮的土墙外侧,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屋内人声嘈杂,粗略判断至少五六个人,贸然冲进去只会自投罗网。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的过这些人。
等到屋内众人松懈闲聊、动静稍小,孟娇才悄悄挪到后窗缝隙处,眯眼向内打量。
屋子角落连通一处黑漆漆的地窖入口,木板盖子半掩着,林彩凤十有八九就被关押在地窖里面。
屋内几人的交谈声顺着窗缝飘出来,清晰落入孟娇耳中。
一个年纪偏小的喽啰语气兴奋:“刚子哥,这次抓的这女知青可是个好货,出手绝对能卖上高价。”
被称作刚子的领头男人沉声应着,旁边另一人迟疑开口:
“刚子哥,咱们要不要今晚抽空去一趟白山屯,去找那个孟军的妹妹?”
“就是,来都来了,她家也没有人了,不会有人给她出头。”
“大队会以为,她受不了农活,和情哥哥跑了,反正咱们有孟军的信,不怕她不相信。”
刚子嗤笑一声:“我早就托人捎信传话了,就等明天看她会不会主动露面。”
“那咱们还要继续等吗?手里现在的人已经够数了,拖得久了公社查得严,夜长梦多,不如今晚连夜动身走得了。”
刚子沉默片刻,低声回道:“也行,不等了。对了,之前安排人查的事怎么样了?
拿着牌子的人依旧没半点踪迹?”
另一人丧气叹气:“别提了,问了好几个大队,半点线索都没有,压根找不到握着牌子的人。”
躲在窗外暗处的孟娇,指尖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