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此番从公社归来满脸郁气,瞧模样显然是在县里挨了上级一通骂。
站上高台之后,开口便是厉声训斥满堂社员。
“现如今周遭各个村子全都陆续分发完了年终口粮,咱们屯也足额把粮食分到各家手里。
偏偏有些人贪心不足,偷偷摸摸拎着口粮跑去黑市倒卖!”
大队长抬手重重拍响桌上账本,语气越发严厉,
“分给各家的粮食是撑足一整年的口粮,是给你吃的,不是让你去倒卖的,
也不是让你们短短三五个月挥霍一空的。
眼下手里有余粮便想着换钱,等到往后青黄不接肚里缺粮,别想着再来大队讨要存粮。
我没有余粮给你。
队里预留的公粮、应急粮是用来兜底防灾的,我断然不会卖给你。”
“自己的卖了换钱,还想着没粮了,从大队买?想什么美事呢?没有粮,你就饿着吧。”
他又说起分粮制度:“别的小队怕分多了粮,就计划按月、按季度零散发粮。
告诉你,老子没那个闲工夫日日记账打理。
会计账本上面清清楚楚登记着每户领粮数目,领到手里就得盘算着省吃俭用熬过整年。
手里有粮反倒投机倒卖,纯属日子过得太过清闲。”
紧接着大队长敲定出行管束规矩:
“即日起,但凡社员、知青想要动身去往公社,一律先来我这里开具通行条子。
没有批条私自外出一经查获,便是私自外流投机倒把。
往后谁在外面,黑市倒卖粮食被公安抓获,休想让我出面去公社人保释,
我没工夫去领人,咱们白山屯丢不起这份脸面。
但凡被扣下的人员,你就在那关着吧,关押受罚结束回村之后,一律下地进行劳动改造。
别心存侥幸想着私下交易不被察觉,近几日不少各村倒卖粮食的人都被抓了。
后续还要巡回各村游街批斗,不论本村本土社员还是下乡知青,一律从严处置。
平日里但凡我查到私下倒卖口粮的,不论秋风寒霜天气多冷,尽数发配田间下地劳作磨性子。我看就是闲的。”
一番厉声敲打整治过后,大队长话锋一转,说起接下来公社进驻巡查以及办学事宜。
“第二件要事,明日公社工作组便进驻咱们屯定点督查,
既要核查日常政治学习落实情况,还要抽检社员劳作考勤。
另外敲定一桩事,乡里新建村级小学选址定在了咱们白山大队。
接下来大伙修整教室所需桌椅,统一申领采购课本、纸笔教具。
凡是年满八周岁适龄孩童,一律入校读书,娃娃们白日半天授课识字念书。”
“晚间划分男女扫盲两个学习班,扫除村里青壮年文盲。
女子扫盲班由指派专人授课,男子扫盲班交由知青胡小军负责教课。
学习班规矩严明,后续定期组织文化课考核,认字达标便可结业,学识不合格便日复一日按时上课参训。
明令禁止众人纳鞋底、编草绳这类手工活带进课堂,杜绝一边听课一边做私活敷衍学习。也不许唠嗑打闹,都认真学习。”
随后大队长当众敲定教员人选:“这次分配两个正式代课教师名额,
知青名额是林彩凤,林知青。
本村社员名额选定许红,二人担任小学授课老师。”
几件事务悉数交代完毕,大队长挥挥手示意众人散会,顺带叮嘱看管厅堂的人熄灭油灯节省灯油。
话音刚落,一直满心惦记教师名额的方梅当即急匆匆站起身。
面露不甘高声发问:“大队长,代课老师名额理应公开竞选挑选,为何直接硬性指派人员?”
大队长本就心里憋着公社受训的火气,冷眼瞥向方梅:
“心里存有异议大可亲自去往公社管委会问询上头政策。”
方梅依旧不肯作罢,接连追问道:“敲定人选总得拿出选拔依据,凭什么直接定下旁人?”
大队长直言点明名额划分底线:
“两个代课名额早就划定好了配额,下乡知青占据一个名额,本地村民占据一个名额,分配方案皆是上级敲定。
名额敲定自有考量,并非村里私自决断,名额已定无需另行选举,安分听从安排即可。”
大队长原本无意当众细说内里缘由,可方梅站在原地步步追问不肯罢休。
台下村里几个读过几年书的社员见状,眼里也泛起期许,纷纷琢磨着自己能不能争取代课老师的差事。
实则此番去公社开会,领导早已私下把底细交代清楚。
这座村级小学本就是林家借着人脉资源,特地为林彩凤争取来的岗位。
若是林彩凤没能拿到教员名额,林家许诺拨付的桌椅、课本、笔墨教具以及各项扶持补贴都会一并撤走。
这所学堂也便不会选址落在白山屯,转而跟着林彩凤调配至别的村子。
林家人脉广,心疼下乡吃苦的女儿,特意带着建校配套指标安排岗位。
上头划出本地社员另一个教员名额,纯粹是为了平复村里众人的情绪。
今日周遭几个大队的大队长碰面时,还频频言语打趣张大队长。
说他借着知青家属的人情捡了天大的好处。
大队长心里五味杂陈,他本心不愿依托人情谋便利,可细细思量建校落地之后诸多实惠。
屯里孩童就近启蒙识字,公社下发的各项补助、教育物资都会优先倾斜本村。
惠及家家户户,权衡之后便应下了上头的人员指派方案。
其中弯弯绕绕的人情门道,万万不能摊开讲给社员们听。
大队长沉吟片刻,捡着政策层面的说辞当众解释人选敲定的缘由:
“上头划定了教员选拔两条硬性规矩,
其一,教员不能抽调青壮年壮劳力,秋收之后冬日整地、开春耕种皆是大事,
主力劳力一律优先下地务农,授课人选限定女子;
其二,选拔优先考量学识功底。知青里头学历最高的便是孟娇与林彩凤,孟娇年纪小,故而定了林知青出任知青教员。”
他又说起本村名额:“咱们屯适龄女子当中,唯有会计之女许红实打实念完初中。”
其余的大多只是草草读完小学便辍学务农。
村里为数不多几名读过初中的男社员,皆是田里顶梁柱,断然不能脱离农事专职教书。
两个女教员整日驻守学堂,平日里相处做事总归方便稳妥。
这许红也是林彩凤提议敲定的。
平日里她和许红素来交好,二人搭班授课省心和睦,便和家里说了安排许红担任本村授课老师。
坐在人群里的许红按捺不住心底的欣喜,眉眼止不住上扬。
下地劳作风吹日晒辛苦疲累,代课教员体面轻松,不用顶着风霜下地挣工分。
每月除却足额工分之外,另有专项补贴,是旁人争抢不来的好差事。
一旁的老会计更是满心欣慰,往日家里日子宽裕。
旁人都劝女子读书无用,他依旧咬牙出钱供女儿念书。
如今总算尝到了读书带来的甜头,苦心求学终究换来了安稳体面的营生,暗自感慨机遇向来偏爱有所准备之人。
台下一众社员听完这选拔缘由,纵使心里有想法,也说不出什么。
唯独方梅面色铁青,满心不甘却再也找不到说辞继续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