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知青赶到集中做麻活的大院。
院里早已坐满村里的大娘、婶子们。
地上摊着一堆沤制完毕捞出来晾干的青麻。
田婶手里捏着一把麻秆,招呼所有新来的知青围拢过来,指尖捋着松散的麻纤维,慢悠悠开口讲解起来。
田婶说:“入伏那会儿队里就把整片地里的线麻尽数收割捆好。
全都沉进村南的大水坑里头沤着,咱们这边天冷,足足泡了十二天才捞上来,
这沤麻最讲究火候,泡轻了外皮撕不下来,泡过头麻纤维烂成碎絮,再好的麻秆也就废掉了。
捞出来暴晒两三天剥掉内里硬麻骨,剩下这些表皮纤维,便是咱们眼下要用的料子。”
方梅皱着鼻子往后缩了缩,满脸嫌弃:“婶子,这麻一股子腥臭味,闻着实在难受。”
田婶瞅她这副娇气模样,笑着打趣:“沤麻发酵就是这股酸腐味儿,熬过这道工序就好了。
今日分给咱们的活计,第一步便是拿铁刮刀,刮干净麻丝上头残留的黑皮还有黏腻胶质,
刮完拿到旁边水沟漂洗,之后拿木棒反复捶打,把麻丝捶得蓬松发白,
晾晒干透之后才能上纺车捻麻线。”
林彩凤伸手捏了一缕干麻丝,问道:“婶子,咱们搓出来这些麻线往后都用来做什么呀?”
“用处可多着呢,”
田婶掰着指头细数,“上等白净的麻线收拢起来上交供销社,能换煤油、肥皂、粗盐这些紧俏日用品;
中等粗细的麻线生产队织成厚麻布、粮囤麻袋,秋收装粮食全都离不开麻袋;
余下细碎等次的麻纤维,便是拿来纳鞋底、捆柴火、拴牲口。
就连剥下来没用的麻骨,平日里都收拢起来当柴火烧,半点东西都不会糟蹋。”
说着田婶拿起手边窄边铁刮刀,现场示范起刮皮的手法:
“攥紧麻丝一头,刮刀贴着纤维慢慢刮,力道轻了杂质刮不干净,
下手重了直接扯断麻丝,工分就要被扣掉。
孟知青你来试试?前些日子看你做活利落,想来上手快。”
孟娇接过刮刀,捏住一束麻条,手腕力道沉稳,
顺着纤维走向一点点刮去附着的黑褐色胶质,
片刻功夫原本发黑的麻丝就变得莹白松软,旁边几个老知青瞧见不由得点头赞许。
丁建国蹲在一旁漂洗刮好的麻丝,随口对着一众新人知青说道:
“下乡好几年,年年入冬都要忙活麻活。
刮洗捶打只是起步,等这批麻料处理妥当,就要轮流守着纺车搓麻经,后续上机织布。
村里家家户户纳布鞋、缝粮袋,全依仗青麻,城里平日里见不到这些手艺活。”
方梅勉强拿起刮刀胡乱刮了两下,稍一用力直接扯断大半麻丝,她蹙着眉撂下工具嘟囔:
“这活看着简单,做起来又累又脏,指尖刮得生疼不说,味道还难闻,比读书写字还不容易。”
田婶闻言脸色沉了几分:“现如今地里大田农活停歇,冬日里队内没有闲人的,要么进山拾柴,
要么在家梳理麻料做手工活计,不出工便没有工分。”
一旁早下乡的白丽手里不停捶打漂洗过后的麻丝,接过话茬说道:
“我刚来下乡那会儿也嫌这活腌臜,冬天穿的布鞋鞋底,全都是搓出来的麻线纳制的。
咱们眼下梳理出来的麻纤维,往后天冷做门帘、捆囤白菜样样都能用得上。
那边摆放几辆老式纺车,手脚麻利的大娘已经开始捻麻线了,等咱们这批麻丝处理完毕,往后便轮流轮岗纺线。”
孟娇将刮洗干净的麻丝放进清水里淘洗几遍,捞出来沥干水分,拿起木棒沿着石块轻轻捶打。
几番捶打之后原本发硬的麻丝变得蓬松柔韧。
她一边干活一边观察大娘操控纺车捻线的手法,心里盘算往后给自己缝制冬鞋正好能用上好麻线纳底。
几个新来的知青见状纷纷效仿孟娇的手法拿起刮刀开工。
唯独方梅磨磨蹭蹭敷衍了事,时不时探头打量角落的纺车,依旧惦记着教员清闲的差事,无心手里手里的麻活。
田婶巡视一圈众人干活的模样,又叮嘱道,
“大伙干活留心分寸,刮出来达标足量的麻料才算满工分,
糊弄了事不光拿不到足额工分,
往后冬日分派其他重活优先安排偷懒之人。
咱们这一批麻料加工完毕,就要着手搓麦秆草绳,用来捆绑过冬柴火,冬日的活计一桩接着一桩呢。”
忙活大半日梳理麻线,天色便早早沉了下来,入秋后昼短夜长,村里一贯实行一日两餐。
上工只做半日活,余下的时间任由社员上山捡拾柴火、打理自家院子、晾晒菜干,或是在家缝补衣物,相较于春耕秋收的农忙时节,眼下的日子已然松弛许多。
小队长扯着嗓子喊了收工,一众知青揉着发酸的手腕结伴往知青点走。
方梅一路上喋喋不休抱怨不停,一会儿念叨刮麻丝磨得掌心红肿。
一会儿嫌弃沤麻残留的气味呛人。
琢磨着往后上工戴口罩手套干活,身旁众人懒得搭话,任由她自顾自诉苦。
回去的路上,孟娇低声同林彩凤商议:
“之前说给胖丫配调理身子的药材,我已经收拾妥当了,吃完饭咱们抽空去瞧瞧许胖丫?也好看看她近况如何。”
林彩凤颔首应声:“行,吃完饭便过去一趟。”
一行人刚踏进知青大院,还没来得及生火做饭。
院门外就涌进来五六个人,为首正是村里出了名难缠的赖子母子。
赖子娘腆着脸上前,一把攥住林彩凤的胳膊,嗓门尖利地嚷嚷起来。
“彩凤闺女,早前你都应允了嫁我家赖子,如今秋收分了不少粮食和肉,
这天也冷了,我们家不能看着你在这受冻,你一个人做饭洗衣的也劳累,
留在知青点过日子太苦了!
眼瞅着天寒地冻地里也没多少活,正好趁着闲时把婚事置办妥当,今日便收拾行李搬去我们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