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走到生产线末端,看了一眼成品区。托盘上的成品码得整整齐齐,他数了数——五排托盘,每排大概两百颗。旁边堆着几箱已经封好的货,标签上的发货日期就是今天。
“现在日产能多少?”他问周国强。
“满产的话,一天两万颗左右。现在还没到满产,一天大概一万五。”
林深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六条线,一分钟过四十八颗,一小时两千八百多颗,八小时就是两万二。周国强说的一万五,差不多是满产的七成。这个数字和他刚才数传送带转速得出的结论对得上——产能利用率在七成到七成五之间,不是满产,但在爬坡。
“月出货呢?”
“一个月大概四十五万颗。库存保持在十万颗左右,大概一周的量。”周国强顿了顿,“以前库存是一个月的量,现在不敢压,也不敢缺。”
月产能按满产算六十万颗,实际产出四十五万,产能利用率七成五。出货四十五万,库存十万,周转七天。产能没拉满是因为需求还在爬坡,但库存已经压到一周了——需求在追着产线跑。
林深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日产能一万五,月出货四十五万,产能利用率七成五,库存周转七天。需求在追产能。
他转过身,走到车间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蓝色的次品箱,盖子半开着。他蹲下来,掀开盖子。
次品箱里躺着十几块芯片,每一块上都贴着一张黄色标签。
他一块一块地翻,速度很快,但每一块都看了标签上的字。标签上的原因栏写的是——“调试中”“参数偏移”“外观瑕疵”。
脑子里把这些原因分类。没有“焊接不良”,没有“材料缺陷”。这意味着核心工艺已经稳定了,剩下的都是边缘问题,可以通过调试解决。
“周总,你们的良率是多少?”林深问。
“百分之九十三点五。比去年高了将近六个点”
林深在本子上写下:良率九成三五,同比升六个点。次品原因从工艺缺陷转为调试问题,核心工艺已稳定。他转过头,看见周学明还站在生产线旁边盯着传送带发呆,便朝他招了招手。“过来。看看。”
周学明快步走过来,蹲下次品箱前翻了几块,动作很慢,像在逐字确认。林深问看到了什么,他说次品少了,标签上的原因也变了——以前是“报废”,现在是“调试中”,说明不是工艺不行,是设备还没调好。
“对。但你漏了一个细节。看日期。”
周学明翻到标签上的日期栏,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大都是二月份的。三月份的次品基本没有。说明二月份之后次品率大幅下降了——设备调试在三月份完成了,或者说调试的进度在加快。”
林深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开始学会从细节里找线索了。
“还有。”林深指了指次品箱旁边的一个小料架。架子上放着几排元器件,每一排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批次号和测试日期。他拿起一个,翻过来看标签背面。
“你看这个。”
周学明凑过来。标签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三号机,参数偏高”。
“这是操作工自己写的备注。”林深说,“不是流程要求的,是他自己写的。说明什么?”
周学明想了想。“说明工人知道问题在哪,也知道怎么解决。不是机械地干活,是在思考。”
“对。一个工人会思考,是个人能力。所有工人都能发现问题、记录问题,是管理体系在起作用。”林深把元器件放回去,“这个细节,比良率数据更重要。良率是结果,管理是原因。”
周学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周国强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等林深站起来,他才开口。
“江总说得对。你比他细致。”
林深看了他一眼。
“他当年来看的时候,也蹲在这里翻次品箱。翻了很久,然后跟我说,老周,你们这个良率不行,得往上提。我说在提,但是慢。他说慢不行,市场不等你。”他声音低了一些,“后来市场真的没等他。他扛不住了,我们也没扛住。”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让我来替他看看。”
周国强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你替他好好看。回去告诉他,我们扛过来了。”
从车间出来,周国强带他们去了仓库。仓库在厂区后面,一栋独立的建筑。推开门,货架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林深没有看货架中间的通道,直接走到最里面蹲下来看最底层的标签——那是出货最慢的位置。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是两周前。
“周总,库存周期是多久?”
“二十天左右。去年这个时候是六十天。”周国强说的很快,“现在不敢压库存,也不敢缺库存。客户要货要得急,我们只能多备一点。”
林深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货架的另一头,看了一眼靠门口的货架,生产日期是昨天的。
然后他走回中间,随机抽了几排货架看。最早两周前,最晚昨天。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库存分布图。两周前的货在最里面,昨天的货在靠门口的位置——货在流动,而且严格按先进先出。没有积压,没有死库存。再看标签上的批次号,连续没有跳号,说明生产没有中断过,一直在按计划走。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库存分布正常,先进先出,批次号连续,生产无中断。库存周期二十天,同比降了四十天。
回程的车上,林深一直在回味着今天调研的细节。周国强这个人,从头到脚都不像一个董秘。车间调度出身,说话不绕弯子,带你逛厂区跟逛自家后院似的。他说“车间什么样,公司就什么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平常。
车间门口那个登记本每天都有来访记录,最近几周尤其密。客户验厂、供应商会议、物流对接,一家公司要是真闲得慌,不会有人天天往这儿跑。
传送带的速度他数过,一分钟八块板,产能利用率稳稳压在九成五以上。工人放料的时候左手始终搭在安全按钮旁边,动作标准得像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成品区的托盘码了五排,出货频率一周五次,货架上几乎没有隔夜的存货。
他蹲下来翻过几张标签,原因栏从以前的“工艺缺陷”“材料不良”变成了“调试中”“参数偏移”。不是干不了,是在调。料架上那个工人手写的备注,三号机,参数偏高,歪歪扭扭几个字,比任何管理手册都管用。库存周期从六十天压到二十天,批次号一路顺下来,中间没有断层。生产没停过,东西在往外走。
周国强站在车间门口说“熬过来了”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把苦咽下去之后不想再提”的平静。
但林深听出来了,那四个字底下,压着整个厂子从老板到操作工谁都没松过的那口气。
周学明也翻看笔记本,在今天的调研记录上画着线。
“林哥。”
“嗯。”
“周总说江总当年也蹲在那里翻次品箱。江总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些信号?”
“看到了。”
“那他为什么没扛住?”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赌的是时间。他以为市场会等他,但市场没等。不是他的判断错了,是他的节奏没踩对。”
周学明想了想。“那现在呢?”
“现在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