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天还没亮透,林深的车就已经驶出了滨海。
这次调研是江哲帮忙约的。上周林深跟他说了华微的信号之后,江哲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翻了好一会儿通讯录,才找到一个存了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老周,我是江哲。”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江总?好久没联系了。”
“是好久。我这边有个同事,想去华微看看,方便吗?”
“方便。什么时候来都方便。”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你自己……不来看看?”
江哲沉默了几秒。“不去了,让我同事去,他比我看的细。”
挂了电话,江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对林深说:“约好了。你去找周国强,华微的董秘。在华微干了十几年,从车间调度一路干上来的。华微的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您跟他很熟?”
“当年推华微的时候,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江哲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踩雷那段时间,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江总,是我们节奏没踩对’。我说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没扛住。”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去看看吧。替我看一眼。回来告诉我,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林深没有再多问,但他记住了江哲说话时的语气,那是一个在同一个地方跌倒过的人,在告诉另一个人,路在这里,你替我去走一趟。
周学明提前半小时到了地库。他站在大楼门口,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那辆黑色途锐驶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车停稳,车窗降下来。林深看了他一眼。“上车。”
周学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他摸了摸座椅,又看了看中控屏,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林哥,这是你的车吗?”
“嗯。”
周学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算什么东西。“我听他们说,你来公司还不到一年。就买这么好的车了,这车……不便宜吧?”
“六十多万。”
周学明倒吸了一口气,靠回椅背,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发了一会儿呆。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赚到买车的钱。”
林深发动车子,驶出地库。“先把工作做好。车会有的。”
车子驶上高速,天边开始泛白。
“林哥,今天约的是谁?”
“华微的董秘。周国强。在华微干了十几年,从车间调度干上来的。”
“从车间干上来的董秘?”周学明有些意外,“那他对生产线应该很熟。”
“比任何人都熟。”林深顿了顿,“到了现场,你跟着他看就行,他会告诉你,什么是真的。”
两个半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进入莞城的工业园区。华微电子的厂区在园区边缘,和去年林深来暗访的时候比,门口多了几辆货车,保安室的窗户上贴着一张新告示——“招聘操作工200名,月薪5000起,包吃住。”去年暗访时他在华微竞争对手门口看到过类似的招工启事,但薪资只有四千五,而且只招五十个人。华微这次一口气招两百人,起薪五千——力度完全不同。
林深把车停在访客车位,带着周学明走向门卫室。出发前江哲已经帮他约好了,周国强在等他。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核实了他们的身份,递过来两张访客登记表。
周学明低头填表的时候,林深没有急着写。他的目光扫过保安桌上的几个物件,一叠打印好的访客须知,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昨天的,一个登记本,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来访记录;旁边还有一摞临时出入证,少了厚厚一叠。
访客须知是新印的,说明最近来的人多,保安已经习惯了发这个。登记本上今天的记录已经写了3行,这才上午10点。临时出入证少了那么多,意味着最近几周来访的人流量明显增加。
但这些人不一定是来调研的。可能是客户来催货,可能是供应商来谈合作,可能是物流公司的人来对接运输。他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
他看了一眼登记本上的来访事由栏。上面写着——“客户验厂”“供应商会议”“物流对接”“设备调试”,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但他在心里把这些信息重新组合了一下。客户来催货,说明需求旺。供应商来开会,说明供应链在配合扩产。物流对接频繁,说明出货量大。设备调试,说明新产线在爬坡。这些事同时发生,指向的不是调研,是这家公司真的在忙。
他收回目光,低头填表。周学明已经填完了,站在旁边等他。“林哥,你看什么呢?”
“看门。”
周学明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保安桌,没看出什么名堂。
林深没有解释。有些东西,看多了才知道。一张访客须知、一本登记簿、一摞少了厚厚一叠的出入证,比任何ppt都能说明一家公司的真实状态。
填完表,保安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不像别的董秘那样穿西装。他的步子很快,更像一个急着去车间看设备的工程师。他走过来,直接伸出手。
“林总好,我是周国强。”
林深握住他的手。
“周总好。这是我同事,周学明。”
“小周好。”周国强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往厂区里走,“走吧,先看车间。江总说你看东西细,我就不在会议室里浪费时间了。”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深跟在他后面,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国强走路的时候不看路,一直往车间方向看。那是一个在车间里待了十几年的人才会有的习惯:眼睛永远朝着机器的方向。林深想起去芯源科技调研时,孙志远带他参观展厅,步伐从容,背得滚瓜烂熟的解说词一句接一句;而周国强连展厅都没提,直接往车间走。
“周总,您在华微多久了?”林深问。
“十八年。从车间调度开始干,后来管生产,再后来老板让我做董秘。”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自嘲,“我可能是全行业最不像董秘的董秘。”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讲那些漂亮话。你问我公司怎么样,我只能带你去看车间。车间什么样,公司就什么样。”周学明在后面快步跟着,手里攥着笔记本,听到这句话,低头写了一行字。
车间门口,周国强从旁边的小柜子里拿出拿出防静电鞋套和一次性发帽。他的动作很快,几秒钟就套好了,像一个每天进车间的老工人。
“车间有静电防护要求。换上再进。”
周学明接过来,手忙脚乱地套鞋套。林深的动作也快,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鞋套的架子上码着几十双,都是新的。旁边的登记本上写着日期和进入人数——最近一周,几乎每天都有人来。
周国强推开车间的门,热浪和机器的轰鸣声一起涌出来。六条生产线,全部在运转。
林深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的照明灯扫到地面的防静电地垫,从传送带的转速扫到操作台面的整洁度。他的脑子里在同时处理十几个信息点。
十二英寸线,每分钟传送带通过了8块半成品。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按照每条线每小时的标准产能,这个速度意味着产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不是满产,但接近了。
“周总,现在产能利用率多少?”他问。
周国强没有翻本子,直接报了一个数字。“整体百分之七十七。十二英寸线满产,还在扩。”
“比去年呢?”
“去年最低的时候,四成不到。”周国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事。“那时候车间里没什么人,机器停了一半。我去车间巡视,工人都看着我,问我是不是要裁员了。我说不裁,熬过去就好了。熬了一年,总算熬过来了。”
林深走到第一条生产线旁边,蹲下来,盯着传送带上的半成品看了几秒。晶圆切割的边缘整齐,没有毛刺。封装的焊点均匀,没有虚焊。他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行业标准——这个工艺水平,在国内排得进前三。
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一个年轻工人正在往设备里放晶圆,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标准。林深看了30秒,注意到一个细节,工人的左手始终放在安全按钮旁边,右手操作。这是标准作业流程的要求,但不是每个工人都能做到。
“培训多久了?”他问周国强。
周国强看了一眼那个工人。“他来了半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老师傅带出来的。现在这批年轻人,比老的那批还认真,因为他们知道,活儿干不好就没活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