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林深到公司的时候研究部还没什么人。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万国数据的报告又翻了一遍。
ppt已经改到第三版,江哲那边没有再提新的修改意见,但林深总觉得还差一口气——不是数据不够扎实,是他自己没想透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万国,不是世纪互联、秦淮数据或者奥飞数据?这个问题如果连他自己都回答不了,上了投决会一定会被何晨抓住猛打。
他把四家公司的核心数据并排拉在屏幕上,逐行往下看。营收、毛利、净利、负债率、客户结构、机柜分布——每一项都单独看过了,但当他反复扫过这几行数字时,四家公司各自的问题开始从数据背后浮出来。
世纪互联的问题不是负债,是战略。它的机柜压在北京和上海周边,过去三年扩张速度只有行业平均的一半。不是没钱扩,是不敢扩——管理层宁愿守住现有的盘子也不想冒险。这种保守在行业平稳期当然没问题,甚至看起来很稳健。但现在行业正在上行,需求来了你没有机柜,拿什么卖?这是结构性的保守,刻在管理层的基因里,改不了。
秦淮数据的问题也不是负债,是客户结构。前三大客户占了营收的将近七成。不是它不想分散,是它的商业模式从一开始就绑定了头部互联网公司——好处是上行期能吃到最大红利,坏处是一旦某个大客户自建数据中心或者切换供应商,业绩直接腰斩。这个风险不是靠精细化管理能化解的,是商业模式本身就决定了客户结构。
奥飞数据的问题更根本,资源禀赋。它的机柜集中在二三线城市,价格便宜但网络质量和运维能力跟不上一线厂商。互联网大厂不会把核心业务放在奥飞的机房里;它的客户以中小企业为主,抗风险能力差,合同周期短,对价格极其敏感。行业稍微波动一下,最先被挤出局的就是这类公司。
万国呢?负债高,亏损大,扩张猛。单独看每一项都不是最优——负债率比世纪互联高出一大截,亏损比秦淮大得多,扩张的步子比奥飞猛得多。
但它的客户结构最分散,规模最大,网络质量最好;机柜全在一线城市,资源稀缺性最高;运维能力也最强——去年机房空调故障,两个小时修好,之后还主动加了一台备用机组,现在温度波动不超过一度。这些不是财报里能读出来的,是他站在机房里亲眼看到的。
林深盯着这四行对比,脑子里忽然清晰了。世纪互联的问题在战略—,保守是结构性的,不管行业好不好,它都不会猛冲。秦淮的问题在客户,集中是商业模式决定的,不管管理层多努力,分散客户都需要时间和代价。奥飞的问题在禀赋,先天不足,从一开始就输在了起点上。
这三家的问题都是结构性的,不是周期能解决的。万国的问题在负债——高负债是扩张太快带来的,恰恰是周期性问题。行业上行的时候,规模就是放大器,负债高反而意味着弹性大;等利润释放出来,负债自然会降下去。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其他三家的问题是结构性的,改不了。万国的问题是周期性的,能过去。”
苏晚从对面探过头来,看见他盯着屏幕上的对比表出神,问他琢磨什么呢。
“在想为什么选万国。”林深把刚才想通的逻辑简单说了一遍。
苏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他。“你变了,以前你更喜欢看数字——营收、毛利、负债率,哪个好选哪个。现在你会看人了。”
林深没有反驳,她说的对了也不全对。从众科远达开始,他就在看人,董秘撒谎时的表情,工人回答问题时下意识看董秘的眼神,管理层承认错误的勇气,一线员工在料架上主动贴备注的习惯。这些不是数字,但比数字更重要。
他把刚才那段逻辑整理成ppt的核心一页,标题不再写“万国最好”,而是改成了“其他三家的问题,比万国更致命”。
下午,陈思思带了个年轻人过来,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抱着个纸箱,站在研究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陈思思跟林深说这是新来的研究员助理周学明,领导让先跟着他学习,说完就走了。年轻人快步走过来,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林总好,我是周学明,今年刚毕业。以后请您多指教。”
林深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工位。“不用那么客气,我比你早来不了多久。叫我林哥就行。”
“好的林哥。”
周学明把纸箱放下,从双肩包里掏出几本教材和笔记本一样一样摆好,坐下来的时候腰挺得笔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最后落在林深屏幕上的K线图上。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自己在学校学过财报分析也看过一些研报,但不知道从哪开始学起。林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深算科技深度报告递给他。“从跟踪到投决会,完整的过程都在里面。你先把这个看懂,就知道我们是怎么做研究的了。”
周学明接过来,看见封面上的日期愣了一下。“去年的?”
“对。先把这份看懂。”
他翻开第一页,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像在逐字逐句地啃。林深看着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江哲也是这样让他看报告,一份一份地看,一行一行地啃。那时候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连从业证都没有,每天最怕的就是被人问“你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现在轮到他给别人报告了。
旁边周学明安静地翻着报告,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抬头看一眼林深的屏幕,然后又低下头。快到下班时他忽然小声问了一句:“林哥,这份报告里的深算科技,后来涨了多少?”
“从报告发出到目标价,翻了一倍。”
周学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倍?”
“一倍。”
他的声音里有惊叹,也有向往。林深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所有的回报都在时间里。别急着找捷径,先把基础打牢。”
周学明用力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翻报告,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下午三点,江哲发来消息:“投决会下周二,何晨也在准备数据中心赛道的报告,他选的是秦淮。你们俩又要碰上了。”
林深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好”字。他关掉对话框,打开ppt,把那张对比表又调出来看了一遍——他选了万国,何晨选了秦淮。客户集中是结构性的,改不了;高负债是周期性的,能过去。下周二,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个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