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工把花名册夹在腋下,转身去了三号锅。
维修班长跟在后头,一路还在念叨阀门漏水的事。
这回得换垫片,光拧螺丝顶不住。
库里有垫片?
有,新的。
那就换新的,别等着汤从地上流干了再报。
到了三号锅边,赵工蹲下看阀门,眼角往料库那边扫了一下。
里面称盘碰了一下铁架。
立强从门里出来,手上端着一盆切好的猪耳朵。
建强,过来搭把手。
来了。
他把盆放到案板上,转身又进料库,拿了两只空筐。
赵工接过维修单,边看边问:昨天换压条,谁递的工具?
建强。
干得咋样?
手脚挺麻利,就是话少。
话少不耽误干活。
赵工把单子折了一下。
盯住阀门,别让汤流到排水沟里。
知道。
立强抱着空筐回来,听见最后一句,便蹲到锅边看水管。
赵工绕过锅边,脚步放慢了些。
建强。
赵工。
昨晚没睡好,今天还撑得住?
撑得住。
困了就喊人,别硬顶。
我没困。
你说没困就没困?
立强抬头看他。
真没困。
赵工嗯了一声,手指在维修单上敲了两下,没再追着问。
上午,县里三条线的账送到院里。
方小兰摊开肉联厂的人工表,算盘珠子拨得格外响。
凤霞姐。
肉联厂这个月人工多了。
李凤霞正在看火腿肠铺货单,头也没抬。
多多少?
比上个月多一成二,主要是夜班加班费按双倍算的。
方小兰翻到后面一页。
赵工执行得倒是利索,一个没少。
李凤霞接过账本,先看总数,又往下看各班组。
夜班的名字排在一起。
看到刘建强三个字,她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后头的夜班次数,比别人多出一截。
夜班的钱照规矩走,谁上了多少,谁拿多少,别克扣。
我知道。
方小兰拿笔记下。
这个刘建强,夜班上得最多。
赵工说他现在能独立看锅了。
李凤霞翻过一页。
这小伙子还挺能干,老吴以前一天骂他十几回,现在都让他单独守锅了。
赵工说,他跟铁柱年轻时候一个样。
方小兰说到这里,笔尖慢慢停住。
屋里只剩墙上的挂钟走动。
李凤霞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肉联厂账没问题就行。
人呢?
人有啥问题?
这个刘建强。
方小兰看着她。
凤霞姐,你真不知道?
李凤霞抬起眼。
知道什么?
铁柱哥在厂里见过立强。
这句话落下来,方小兰自己先没了声音。
她原本就是顺嘴问,真说出口,才发现这事在屋里压了挺久。
李凤霞没急着答。
她把人工表翻回前面,从头看了一遍。
上个月报账,我就看见这个名字了。
方小兰握着笔的手松开了一点。
你那时候就知道?
姓刘,十七八岁,赵工从外头带来的。
李凤霞用指腹在刘建强三个字上又点了一下。
年纪对得上,进厂时间也对得上。
那你咋没说?
说啥?
说他就是立强啊。
我没见着人。
铁柱哥见着了。
铁柱认出来了?
方小兰张了张嘴。
他没敢认。
那就还没认。
可他都说像。
像的人多。
凤霞姐。
方小兰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嗓门也跟着高了。
那是你儿子。
李凤霞看着她,神色没变。
我知道。
方小兰被这三个字堵住,半天才问:你就这么看着?
他在干活。
他在外头吃苦。
他以前也吃过苦。
那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
李凤霞把人工表叠好,放到最下面。
以前是他自己把路走窄了,现在也是他自己往回走。
方小兰站在桌边,眉眼急得发紧。
你不想他?
想还不去看?
看了以后呢?
李凤霞把茶缸往旁边挪了挪,茶水沿着缸口晃出来,洇湿了报表一角。
把他领回来,给他安排个轻省活,再叫人都知道他是我儿子?
方小兰没接话。
那他挣的是什么?
挣日子。
他要是撑不住呢?
撑不住就回来。
李凤霞抽了块抹布,把报表角上的茶水一点点吸干。
门没锁。
方小兰鼻子发酸,赶紧别开脸。
李凤霞没有看她。
钥匙得他自己挣。
他要是知道你早知道了呢?
那就不是在给自己挣钥匙了。
李凤霞把报表压平。
是在给我表演。
方小兰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他还小。
他十五岁偷店的时候,可没嫌自己小。
屋里又安静了。
李凤霞将账本递回去。
这事你别往外说。
铁柱哥呢?
也不许说。
他已经认出一半了。
认出一半,也得把另一半咽回去。
方小兰接账本的手落了空。
你这是拿他当外人?
厂里所有人都把他当建强。
李凤霞看着窗外。
那就让他先把这个名字站住。
方小兰抱着账本往外走,手都搭上门框了,又站了片刻,终究没走。
凤霞姐。
还有事?
铁柱哥说,他在水池边碰见立强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凤霞嗯了一声。
他这人嘴笨,手比嘴快。
他想叫立强。
叫不出来?
没叫。
那就对了。
方小兰盯着她。
你咋啥都能算着?
我算账。
这也是账?
人情也是账。
李凤霞把那页人工表抽出来,折成四折,塞进抽屉。
该给的给够,该等的等够,别拿谁的心软填窟窿。
方小兰抿了抿嘴。
那立强啥时候能回来?
等他自己想回来。
你不怕等不到?
李凤霞把抽屉推上。
方小兰愣了下。
李凤霞拿起另一摞账单。
怕也不能替他走。
方小兰出去以后,先去了肉联厂后院。
刘铁柱蹲在水池边洗铁盆,水龙头开得不大,盆底磕在池沿上,哐哐响。
铁柱哥。
他抬头。
凤霞咋说?
她啥都知道。
刘铁柱手里的铁刷子停在盆底。
立强的事。
水顺着盆沿往下流,冲走一片油沫。
刘铁柱看着那片油沫钻进下水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啥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看账就知道了。
她没跟我说。
也没跟我说,今天盘账顺嘴说出来的。
刘铁柱把铁盆翻过来,拿抹布擦边。
她咋说?
让你别叫。
我没叫。
还让你别让立强知道她知道。
刘铁柱手里的抹布揉成一团。
这咋瞒?
能瞒一天是一天。
他在跟前晃。
你就把他当建强。
刘铁柱低下头,重新刷盆底。
他小时候看锅,火门总推过头。
现在呢?
现在会了。
那不就行了。
他手上那道疤,还是我烫的。
方小兰没说话。
刘铁柱擦了擦手,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
她什么都看得见。
凤霞。
他把铁盆一只只摞好。
我以为她没看见。
方小兰看了他一眼。
她是不说,不是看不见。
刘铁柱点头。
那我接着不说。
立强问你话呢?
他说啥我答啥。
他要是叫你爸呢?
刘铁柱手里的铁盆碰到墙,响了一声。
他不会叫。
你咋知道?
他小时候犯错,想认错也先装没事。
刘铁柱把盆挪正。
这毛病,到现在也没改。
下午换班时,立强从锅房出来,正碰上刘铁柱往车间里送调料。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
立强先让开。
铁柱哥。
赵工叫你送二号库。
知道。
刘铁柱从他身边过去,脚步没停。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建强。
啥事?
夜班别光喝凉水,食堂有热粥。
我知道。
知道就喝。
刘铁柱说完走了。
立强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拐过墙角。
王东从旁边扛着一袋盐过来。
你俩认识?
厂里见过。
铁柱哥谁都不管,咋还管你喝不喝粥?
立强转身去搬料。
你话咋又多了。
王东咧嘴。
我这叫会看人。
当天夜里,方小兰回到灶台边,赵工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她捞起话筒。
啥事?
没啥大事,跟你说一声,建强今天把三号锅看得挺稳。
他现在夜班咋排?
能多上就多上,他自己愿意。
别让他连着熬。
我知道,王东还总帮他顶班呢。
方小兰手里的笔停住。
王东,跟他住一个工棚。
那小子嘴碎,干活倒不差,建强有时候困了,他替着看一会儿。
知道了。
方小兰挂了电话,没有马上收线。
过了几秒,才把账本翻到人工那页。
王东两个字,她没往上记。
只是这个名字,第一次进了她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