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联厂这边。
赵工拎着一网兜鸭脖进了车间。
网兜是尼龙绳编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包一包的码在里头,拎进来时还带着外头的凉气。
铁柱哥让人捎过来的,给大伙尝尝新批次,一人一包。
赵工把网兜搁到工作台上。
绳扣还没解开,几个工友先围了上来。
嚯,鸭脖子!
啥味的?
你撕开不就知道了。
油纸撕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卤汤味一下冲出来,把车间里那股常年散不掉的机油味和药料味都压了下去。
有人啃了一口,连着嘶了两声。
够劲儿,这辣的是真辣。
五香的呢?
你手里那包不就是?看字啊。
油都洇了,哪认得清。
立强从料库那头过来,手上还沾着称料剩的粉末,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工作台上就剩两三包了。
他拿了一包。
随手翻过来的时候,拇指搭在纸袋底部。
触感不对。
不是随便捏拢的。
底部折痕压得深。
收口朝上,两头拧得匀。
对折的时候先把油纸往里收了小半指,再反过来扣住,拧口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卡住纸角不会散。
这个折法,他熟得不能再熟。
是他爸教过他的。
他想不起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天下午,爷俩蹲在灶台边。
他爸把油纸铺平,摆上两根鸭脖,对折,两头拧。
拧紧了,汤漏出来纸就烂了。
顾客拿手上一把汤,下回可就不来了。
那天他包坏了十来个。
松的拆,紧的也拆。
他爸没骂,坏了就重来。
到傍晚才包出一个像样的,他爸翻了翻。
凑合。
这包鸭脖搁在手里,折法没变,这么久了。
拇指摁着那道折痕,半天没松开。
哎,建强!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
立强手一缩,鸭脖差点掉了。
拍他的是王东。
比他早来两个月,铺位挨着他,睡上铺。
二十出头,瘦长脸,嘴比手快,干活倒也不含糊。
工棚里跟立强说话最多的就是他。
倒也不是交情多深,主要是王东话多,挨着谁都能搭上。
你咋不吃?愣啥呢?
王东嘴角挂着辣油,鸭脖啃了一半,嘴里含含糊糊。
立强把鸭脖往裤兜里一揣。
不饿,留着晚上吃。
白给的还不吃?你上回不是说饿得前胸贴后背?
吃腻了。
你在这厂子天天闻卤味能腻到鸭脖上?你这理由也太……
立强已经转身回料库了。
王东嘀咕了一句,嘴里的鸭脖倒是一点没耽误。
下午干活的时候,立强一直没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
指头搭在油纸袋上面,反复摸那道折痕。
压得深。
拧得匀。
一年多了,手法一点没变。
老吴喊他添柴,他才把手抽出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不均匀,右边旺左边暗,他蹲下去把柴往左边拨了拨,顺手又塞了半根进去。
火钩碰到灶壁,铛的一声。
老吴在后头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我说风门关小半寸,火太冲了。
立强回过神,把风门往回推了一点。
老吴走过来瞅了瞅灶膛,没骂。
但多看了他一眼。
今天魂不守舍的。
没有。
没有?你刚才差点把柴塞进烟道口。
立强低头看了看,那根柴确实歪了,半截搭在烟道边沿上。
他赶紧拿火钩拨正。
下回再走神,我可不替你兜着。
老吴说完转身去翻卤锅的盖子。
立强蹲在灶口没动。
指尖上沾了一点油渍,往围裙上蹭的时候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手。
指甲缝里隐约还有卤汁洗不掉的颜色。
和当年蹲在灶台边上包了一下午鸭脖之后,没什么两样。
他把手攥了攥。
王东端着料盆从旁边过,看见他蹲那儿不动,用脚尖踢了踢他鞋帮。
发啥呆呢?老吴又骂你了?
没有。
没有你脸咋那样?
哪样?
跟谁欠你八百块似的。
立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话咋那么多。
我这叫关心工友,懂不懂?
王东端着料盆走了,嘴里还嘟囔着好心当驴肝肺。
立强没接话。
去添柴了。
晚上收了工。
工棚里闹腾了一阵。
有人蹲在门口水龙头底下冲脚,凉水浇上去嘶嘶直吸气,嘴里骂着天冷还不舍得少冲两遍。
有人坐在铺边剪脚趾甲,剪完了拿鞋底子把趾甲碴子扫到地上。
王东光着膀子从外头回来,头发湿着,水珠子往领口里滚。
建强,你不洗啊?
洗过了。
立强坐在下铺靠墙那一角,背对着人,在叠被子。
被子叠了两遍,角还是不齐,他拆开又叠。
你叠那么整干啥,又没人来检查内务。
习惯。
王东爬上铺,铺板吱嘎响。
有人在另一头聊起今天那批鸭脖。
比上回那批入味,辣的够劲儿,五香的也香。
铁柱哥的手艺,一直都这味儿。
人家那卤锅熬了多少年了,底汤就跟别人不一样。
立强把被角掖好,没吭声。
有人喊关灯。
王东在上头又翻了个身。
建强,灯关了啊。
灯绳一拉,灭了。
工棚黑下来。
窗外有风,刮得糊窗户的塑料布扑扑响。
立强躺了一会儿。
听着周围呼吸声渐渐匀了。
他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把那包鸭脖摸出来。
油纸在黑暗里窸窸窣窣。
他拆得很慢,怕弄出声。
袋口打开。
味道一下子涌上来。
八角。
酱油焖久了之后那种咸甜交缠的底味。
还有辣椒段炒过头、微微发焦的那股烟气。
他闭了一下眼。
这个味道他从灶台底下闻到大。
他爸守着那口锅的时候身上就是这个味。
围裙上是,手指缝里是,连早上起来搪瓷缸里倒出来的隔夜茶都带一股卤汤底味。
那天下午,爷俩蹲在灶台边上,坏一个拆一个,谁也没多话。
卤锅在旁边冒泡。
热气往脸上蒸。
他爸拿起他包好的那个翻了翻。
凑合。
明天接着来。
第二天电厂胖子来买鸭脖,翻过纸袋看了看底,说这谁打包的?比上回利索多了。
他蹲在柜台后面没吭声。
脖子往后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立强咬了一口鸭脖。
嚼了两下。
嗓子紧了。
咽不下去。
不是不好吃。
是嚼着嚼着,满嘴都是那口灶台的味道。
他爸那双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指头肚子上全是烫出来的茧。
就那双手,一天不知道要裁多少张油纸,折多少个口子。
鸭脖从嘴边挪开了,他拿袖口蹭了一下眼睛,又蹭了一下。
没出声。
工棚里只有风刮塑料布的声音,和远处不知道谁翻身时铺板吱嘎了一声。
他把咬了一口的鸭脖放回袋子里。
油纸照着他爸教的法子重新折好。
先收半指,再反折,两头拧匀。
塞回枕头底下。
和那张旧招工启事挤在一块,枕头底下的东西越来越多,没一样能让人看见。
上铺忽然探下来一个脑袋。
你藏啥呢?
王东的声音不大,带着没睡透被吵醒的那股糊涂劲。
没啥。
立强翻了个身,脸朝墙。
睡吧。
……窸窸窣窣的,我还以为你偷吃啥好东西呢。
你耳朵挺尖。
那可不,我打小觉轻。
王东缩回去了。
铺板又吱嘎了一声。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东没再吭声,盯着棚顶想了想白天的事儿。
建强翻那包鸭脖的时候手指在袋底停了好一阵子,别人都是撕开就啃,他倒好,摸了又摸,揣兜里了。
下午添柴的时候还走神,差点把柴塞烟道口上。
想不明白。
翻个身,睡了。
立强闭着眼。
枕头底下那包鸭脖硌着后脑勺。
卤汤味从油纸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钻。
八角味最重。
他爸搁八角从来舍得,说这东西不能省,省了底味就薄。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风停了一阵,又起来了。
塑料布扑扑响。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
赵工在车间门口点名。
念到刘建强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没睡好?眼睛肿着。
枕头太硬。
赵工嗯了一声,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没追问。
立强去了料库。
点完名,赵工回了办公室。
花名册搁到桌上,他翻了一页维修记录,没翻进去。
笔尖在纸边上点了两下。
昨天那网兜鸭脖,别人啃完还在说好吃,这个刘建强,倒是揣兜里了。
一包鸭脖能揣出眼睛肿来?
他想起前几天老吴说的那句话。
这小伙跟铁柱年轻时候一个样,闷头干活不吭声。
当时他就多看了一眼。
没细想。
现在搁一块想想……
门被推开了。
维修班长探进半个脑袋。
赵工,三号锅的阀门又漏了,你过去看看?
赵工把花名册合上,夹到腋下。
出门之前,他往料库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
里头传来称盘磕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