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巷子里的脚步声没再靠近。
卫国在东厢房守了半宿,院墙外面安静到天亮。
天一亮,李凤霞交代了一句:从今天起,出门要留意身后。
卫国开始每天换路线。
头一天走大路,从正门出去,沿主街到快餐店。路上回了三次头。干干净净,没人。下午换另一条路回来,还是没人。
第二天他不走大路了。从四合院右拐,钻进后面那条窄巷子,弯弯绕绕往服装城方向走。巷子两侧是民房后墙,墙上爬着丝瓜藤,头顶拉着晾衣绳,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走到巷口,他没急着出去。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往外瞄了一眼。
巷口对面有个包子铺。铺子门口支着一张条凳,凳上坐着一个人。
卫国的脚步顿了。
那个人他见过。岔口,驴车旁边蹲着跟收破烂的接头的年轻人。上回戴灰色鸭舌帽,今天没戴帽子,换了件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端着碗稀饭,面前搁着两个包子。
在吃早饭。
但坐的位置不对。包子铺有五张桌子,里面三张空着,他不坐,偏坐门口条凳上。条凳正对着巷口——从那个角度往巷子里看,能看见四合院的大门。
卫国没出巷子。退回去,又从另一条路绕到了服装城。
没进去。在斜对面杂货铺买了包烟,站在门口抽了一根。心里开始记。
蓝色的确良衬衫。个子不高,一米七不到。脸瘦,颧骨高,左边耳朵上方一小块疤,指甲盖大小。
——
接下来两天他换了时间换了路线,鸭舌帽也跟着换。电线杆底下、修车摊旁边、拐角烟摊后头。位置不同,朝向一样——永远正对四合院大门方向。
第四天下午,膝盖上多了样东西。巴掌大的小本子,旁边搁着一截铅笔头。
翻开着。
三点一刻再绕回来,人和本子一起消失了。
——
七月十号,晚上。
堂屋。门关着,窗帘拉上了。
卫国把自己的本子摊在桌上。四天的记录,一天一页。时间、位置、穿什么衣服、待了多久、几点走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条清清楚楚。
李凤霞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完,把本子合上。
每天换位置,都在两百米范围内。上午九点前后到,下午三点前后走。
卫国点头。
一个人。没看见换班的,也没看见第二个。
他也记东西。
卫国愣了一下。
第四天,膝盖上搁着个小本子。
李凤霞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你记他的同时,他也在记你。
卫国没吭声。
一个人,半天班,不搞跟踪,只负责蹲点,还带本子记。
刘把头在摸底。李凤霞的声音压低了,没确认我手里有多少货之前,不会动手。一旦确认了——就不是一个人蹲半天的事了。
七月十五号我去省城。
卫国没说话。
走之前得把这个尾巴甩开。
怎么甩?
不甩。让他跟着你。
卫国抬头。
七月十五号早上,你从正门出去,往东走。走东郊那条路,去砖窑那边转一圈,在买的那两间平房里待一上午。中午找个地方吃碗面,下午再回来。
他会跟?
他每天盯着正门,看见有人出去就记。你往东走,他回去跟刘把头说今天有人去了东郊。刘把头不会觉得奇怪,他知道我在东郊买了地。
那你呢?
我走后巷。
卫国没接话。后墙外面那条死胡同他知道,胡同尽头有一截矮墙,翻过去就是隔壁街杂货铺的后院。
从杂货铺穿出去到大街上,往南两百米就是长途汽车站。李凤霞的手指点了点桌面,鸭舌帽盯的是正门,后巷他看不到。
你一个人去省城。
方志远在那边接我。
方志远靠得住?
他靠不靠得住不重要。券在我手里,钱进我的口袋,他就是个带路的。
卫国搓了搓手。
妈,几千块的东西揣在身上,坐长途车——
不坐长途车。
卫国看着她。
先搭马师傅的货车去隔壁市,从那边坐火车,当天到省城。
马师傅?拉菜的那个?
后天早上他有一趟去隔壁市送货的活儿,我跟他说好了,走南边省道,不过东郊。
卫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过东郊,避开了岔口。避开了岔口,收破烂的看不见。
鸭舌帽在正门盯着他往东走,没人注意后巷出去一个人。等刘把头收到消息——她已经坐在火车上了。
几点走?
四点。天不亮。马师傅四点半在南边省道的加油站等我,我从后巷出去走过去,十分钟。你五点从正门出去就行,那个时间鸭舌帽还没到。
他到了以后呢?
包子铺老板娘每天五点开门。你出去的时候从她门口过,她看见了,鸭舌帽到了一问就知道你往哪边走的。
本子还搁在桌上。李凤霞收进抽屉里。
走之前还有几件事交待你。
妈,你说。
第一,我走之后你每天照常出门,去快餐店、去服装城,让鸭舌帽看到你在。第二,院门早晚栓好,耳房那边有动静你压着,不要跟林小云起冲突。第三——
她顿了一下。
我要是第四天晚上还没回来,你去邮局给方志远拍一封电报。内容就一个字——。
卫国没应。
过了几秒。
会出什么事?
不会出事。买个保险。
堂屋安静了。外面巷子里有野猫叫,一声长一声短,从墙头上跑过去了。
卫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妈,你小心点。
出去了。
门带上,院子里响了两声脚步,东厢房的门开了又关。
李凤霞坐在桌前没动。
从床底下拉出帆布挎包,拉开夹层拉链。
牛皮纸信封还在,封口缝得好好的。
她把挎包放到枕头边上,灭了灯。
屋里黑下来。
院墙外面,巷子深处,有个烟头一明一灭。亮了两下,灭了。
紧跟着,一个声音,低,短,像是对着什么东西说了一句话。
然后是金属碰金属的响——自行车链条的声音。
有人骑车走了。往东。
刘把头住东边。
她走的窗口,又窄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