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卫国去了趟派出所。
回来后没多说,只告诉李凤霞一句:“话递到了,老周说他心里有数。”
李凤霞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天头上,邮局的人骑车到快餐店后门,说有长途电话。省城来的。
李凤霞关了灶,围裙搭椅背上,跟方小兰交代了一声,出门。
骑车到邮局,六分钟。
柜台后面那个胖女人认识她,往里努了努嘴。
三号窗口,接着呢。
进去,拿起听筒。
大姐!好消息好消息!省城第二批国库券柜台交易试点,文件正式下来了!七月十五号开放!
方志远的声音蹿出来,杂音和电流嗡嗡响,盖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李凤霞攥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柜台那边有人寄包裹,胶带拉得吱吱响。她侧过身,压低声音。
银行收券什么价?
九二到九五折,得看面值和年份。你手里之前那一批嘛,最少九三。这种券市面上存量少,银行那边有收购指标,开柜头一个月价格最好啊,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省城哪家银行收券最利索?
工商银行南大街支行!柜台交易试点就设在那儿。我认识里头一个副行长,姓赵,我老同学的姐夫,人挺好说话的。你到了直接找他,不用排号。
李凤霞没马上接话。
财校毕业,小县城混了几年,省城银行的副行长都能搭上线。方志远这人,比她最早看的那一眼要深得多。
手续费怎么算?
千分之三,文件里写死的,谁去都一样。但是排队排多久、审核卡不卡嘛,认不认识人那可差远了。
七月十五我到省城。
好嘞!大姐你到了先来找我,我带你过去!
行。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
她掏出一块钱付了长途话费,骑车往快餐店走。
骑到半道儿停了一下。
来回跑邮局六分钟。灶关了,菜凉了,方小兰一个人在后厨扛着。今天还是邮局的人骑车来叫的,要是没人来呢?她出趟远门,店里有急事连个电话都接不着,每回跑邮局,耽误工夫不说,这条路来来回回的,次数多了,盯着的人也看得见。
不能这样。
——
先回了快餐店。
方小兰正拿铲子翻锅里的菜,见她回来,让到一边。
凤霞姐,刚才有个人来找你。
没说名字。三十来岁,穿夹克,进来问了句老板在吗,我说出去了,他转身就走了。
从前门进来的?
后门。
后门。后门是卸货通道,外人不走那边。
李凤霞接过铲子,没再问。
——
当天下午收了摊,她拐去了机械厂后门。
厂子正门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看报纸。李凤霞没走正门,绕到后头传达室。
采购科老马在。上回给厂里订过二十份盒饭,中午送到车间门口,热热乎乎的,一份八毛。老马连吃三天,逢人就嚷比食堂强十倍。算熟脸。
老马端着搪瓷缸子出来,一看是她,乐了。
哟,李老板,咋的了这是,给我们送盒饭来啦?
马哥,今儿不是来送饭的。有个事儿想跟你合计合计。
啥事儿你说嘛。
你们厂总机能不能拉一条分机线到我后厨?我那小馆子在巷口,离你们厂后墙就隔一条街,扯根线的事儿。线路费一个月三十块,我出。逢年过节请王主任来店里坐坐,酒菜我全包了。
老马搪瓷缸子端到嘴边没喝,吸了下牙花子。
嫂子,这事儿可不归我管啊。总机那一摊子是王主任的,他那人你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儿——
马哥,你就帮我递句话呗。三十块一个月,白捡的钱,不占编制,不走账,上头查也查不着他。他要是嫌少,四十也成。你帮我把这人情做了,回头厂里再订盒饭,我给你抹个零头。
老马乐了,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手一拍大腿。
得嘞,下午上班我找他唠唠,你等我信儿啊。
当天下午话就带进去了。
第二天中午王主任来了。五十来岁,大背头梳得板板正正。李凤霞没含糊,四个菜一瓶泸州老窖,酒是她专门从百货大楼柜台搬的。
酒过两杯,事就定了。一个月三十块,现金月结,不走厂里的账。
三天后电工小周骑车来了,后座上绑着一捆电话线。顺着后巷电线杆从厂区扯了根线过来,沿墙根拉进后厨,墙上钉了个米黄色拨盘电话。
分机号203。外面打进来,先拨机械厂总机,报分机号,转过来后厨墙上这台就响。
方小兰第一个试的。跑到街口公用电话亭拨过去,后厨墙上铃铃铃响了三声,她自个儿又跑回来接,对着听筒乐了半天。
凤霞姐!通了通了!声音老清楚了!
一个月三十块。贵。但比每回跑邮局关灶丢生意强一百倍。
——
当天晚上,孙学文被叫到四合院。
堂屋,门关着。卫国在院子里坐着,没进来。
下个月中旬我出一趟远门,三四天。
孙学文翻开本子。
三个点的事你再过一遍,有问题提前处理。快餐店交方小兰,服装城你和周小红盯着,那批秋装样品先压着。
百货大楼呢?
你隔一天去看一趟。不看货,看人。那个做建材的陈老板,最近在百货大楼进进出出的,你留意他跟谁走得近。
跟东郊的事有关系?
我让你看你就看。
行吧。
记完,合上本子。
凤霞姐,还有个事儿——这几天三个点流水加起来四千多现金,全锁在后厨铁柜里。你走之前,是不是转一部分到信用社?搁那儿我看着也不踏实。
不转。信用社存取有记录。留两千备用,剩下的我带走。
孙学文拍了拍本子,出去了。
——
院子里。
卫国蹲在水井边上洗毛巾,拧干了搭在肩膀上。
出门的事,就咱俩知道。
孙学文不知道你干什么去?
不用让他知道。
卫国把水盆端起来往墙根一泼。
我跟你去?
你留下。从明天起每天走我的路线,早上快餐店,中午服装城,下午百货大楼。让盯着的人以为我还在县城。
万一有人去快餐店找你呢?
今天下午后门来的那个人,闪了一下。
后厨有电话了,真有急事方小兰打过来就行。
卫国把毛巾拽下来攥在手里。
券呢?
带着。剩下的全部。
好几千块的东西揣身上——
我有安排。不走东郊,不坐长途车。
我走之后,院门早晚栓好。林小云要是有动静,先压着,等我回来。
那个纸条的事都过了好几天了,也没见人来啊。
没来不是没盯着。
李凤霞进了堂屋。从床底拉出木箱子,扒开旧衣服,底下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线缝着。拿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一沓纸。
她把信封塞进帆布挎包的夹层,包底垫了旧衣服,面上放几个馒头一壶水。
出门走亲戚的样子。
灭了灯。躺在床上,没睡着。
帆布挎包就在枕头边上。
隔壁院墙外面,巷子里有脚步声。不快不慢,走几步,停了。又走几步,停了。来回踱。
李凤霞侧着耳朵,没动。
脚步声停了,往巷口方向去了,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
巷子那头,脚步声又起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一个脚步重,一个脚步轻。重的那个走到院墙外面,停住了。轻的那个没停,接着往前走,越过院门口,朝巷子另一头去了。
一个盯着院子,一个堵着巷口。
李凤霞的手摸到枕头边上的擀面杖。
院子里,卫国的屋门响了一声。
他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