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清风漫过山野,万物繁茂盛长。陈直独自登往北坡,专程来看山上那棵岁岁常青的酸枣树。
历经四时滋养,今年的酸枣树长势空前繁盛,枝桠舒展,硕果累累,青红相间的枣子缀满枝头,沉甸甸压弯了细枝,漫山都是清甜的草木香气。韩终依旧守在北坡山野,岁岁相伴良田草木,见陈直到来,笑着开口:“今年水土调和、风调雨顺,收成比往年每一年都要好。”
“是黑豆常年勤恳打理,悉心养护这片坡地。”陈直轻声回道。
韩终微微摇头,眼底满是了然:“章法根基皆是你传下的,说到底,是你的功劳。”
陈直望着脚下温热沃土,心境平和淡然:“非我之功,是土地育人。人勤恳待地,地便岁岁馈人丰收,从来都是土地教世人耕守初心。”
韩终闻言轻笑,不再争辩。
二人静坐酸枣树下,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浓郁的枣香,温柔漫遍整面山坡。山野寂静无声,唯有风过枝叶的簌簌轻响,岁月安稳,岁月从容。
片刻休憩,陈直起身辞别。缓步向南走出数步,他忽然驻足回头,静静凝望这棵满挂硕果的酸枣树。心底思绪翻涌,他缓缓从怀中摸出那块珍藏已久的木片。
木片温润古朴,上面刻着四棵错落相依的酸枣树,树下立着四个躬身守地的小人,凝着四方耕者的初心与相守。陈直静静端详片刻,将木片细心收好,转身稳步向南,踏上归乡的路途。
一路行途辗转,待陈直回到旧吴房时,时序已然步入初秋。
院落炊烟袅袅,暖意融融。赵寡妇早早蒸好了新鲜的枣糕,软糯香甜的气息铺满小院。陈直坐下尝了一块,满口都是北坡酸枣独有的清甜,由衷感慨:“北坡的枣,今年格外甜。”
“照例给黑豆留了一份。”赵寡妇轻声应答。
“他人可在村中?”陈直问道。
“一早便去了界门周边巡查田地。”
“那便妥善存好,等他归来再吃。”
赵寡妇应声收好枣糕,静静坐于灯前,望着屋内摇曳跳动的灯焰,默然不语。屋外晚风轻拂江岸,连片江禾青翠欲滴,随风轻晃,满目皆是生机盎然的安稳景致。陈直闭目静坐,心底澄澈安宁,满是岁月静好。
当夜星河静谧,晚风温柔,陈直沉沉入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青绿良田,大地丰润松软,稻、黍、豆菰错落生长,铺展成一片岁岁常青的山河盛景。他躬身俯身,将最后一粒良种轻轻埋入沃土之中,完成了一场跨越半生的耕耘。
直起身时,抬眼便望见天地四方,四棵酸枣树亭亭而立、遥遥相望。南坡初心之树、北坡山野之树、旧吴房烟火之树、界外大荒之树,四树皆枝繁叶茂,红果满枝,灼灼鲜红缀于青绿枝叶间,圆满又热烈。
他缓步走入四树中央,凝神细看,忽然窥见地底隐秘——四棵树的根系深深交错缠绕,浑然一体,贯通成一条熠熠生辉的金色地脉。
这条温润的金脉,从最初的南坡出发,横贯旧吴房、连通北坡,最终绵延至遥远的界外大荒,贯穿了整片天地山河。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土地,地底地脉温热绵长,源源不断滋养着四方沃土、四地草木。
这一刻,他彻底豁然通透。
这便是整片山河的地脉本源,是他半生奔赴、半生耕耘、半生守护的根本。岁岁轮耕、代代传种、人人守地,皆是为了护住这一脉山河生机,守好这一方人间烟火。
一梦醒来,天光破晓,晨光洒落江岸。
陈直起身出门,踱步至滔滔江边。江水澄澈见底,东流不息,沿岸江禾郁郁青青,岁岁如常。他俯身抓握一捧泥土,土质温热松软,带着滋养万物的生机。
他立在江岸清风里,轻声低语,笃定安然:“四棵树,一条脉。山河归一,薪火相连。”
江风拂面,禾叶簌簌作响,似是山河温柔应答。
秋风渐起,五谷成熟,转眼入秋。
远在界外的垧生托人捎来书信,带来大荒沃土的喜讯。界外那棵破土新生的酸枣树,今年终于顺利挂果,虽产量不多,却颗颗饱满甘甜。
荒古垧地生出果树,是从未有过的奇迹。界外所有民众纷纷前来观望瞻仰,人人皆知,这是大荒第一棵酸枣树,是土地复苏、山河新生的象征。
垧生将所有枣子细心采摘、晾晒封存,均匀分给界外每一位勤恳耕种、守护沃土的乡人,让所有人共享这份大地的馈赠。
陈直细细读完书信,心底暖意绵长,转手递给身侧的司马错。
司马错看完信件,望着满目山河青绿,缓缓开口:“四方四树,如今尽数挂果,终是圆满了。”
“圆满了。”陈直轻声附和。
山河无恙,草木常青,地脉相通,人心不散。
入夜江静,晚风微凉。司马错拄着木杖从江边归来,落座在陈直身侧。沉寂良久,他缓缓开口:“四棵酸枣树皆已结果,山河安稳、田有人耕,你也该歇歇了。”
陈直望着窗外融融夜色,淡然应声:“可以歇,可土地不能歇,耕事不能断。”
“如今遍地皆是耕者。”司马错道,“黑豆掌四方田亩,垧生守界外大荒,我守江边麦垄,万事皆有人承接,你只管安心休憩。”
陈直眼底温柔笃定:“我自是放心。黑豆心性沉稳、熟稔耕法,由他承接衣钵,四方田地皆有归人。”
“那你往后所求为何?”司马错追问。
“我便守着一方薄田,日日下田耕作,静静看着后辈耕耘传种,便足矣。”
司马错凝望他许久,轻声问道:“你耕耘半生、奔波半生、坚守半生,到最后,便只求守这一小块田地?”
陈直抬眼望向一江青绿,道出半生初心与所有执念:“我所求从来简单。只求四海沃土永不荒芜,相守之人永不离散,只求这片土地孕育的章法与良种,能跨越山海、代代相传。我种一辈子地,守一辈子土,到头不过图这人间安稳、耕薪永续。”
司马错默然良久,望着不息江水、常青江禾,轻声笃定:“江边三垄麦子,来年依旧耕种。”
“种。”陈直应声坚定,“我亲自种。”
晚风穿岸,禾苗轻摇,屋内静谧安然。
陈直心底万般通透,半生风雨耕耘,从南坡开荒起步,踏遍旧吴房烟火,拓荒界外苦寒垧地,岁岁轮耕、代代传种。
时至今日,四树结果,一脉通河,地不荒,人不散,初心不负,终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