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回了客舍,没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把地官印从铜匣里取出,放在膝上。印是凉的,可他的气一碰,那凉就慢慢转温,像在回应。陈直闭上眼。他能感觉到,这印和南坡的青石板、和仓亭的老柏、和废园底下的红土,都通着。像一条极细的暗河,从他脚底穿过咸阳,穿回安丰里,一直流到骊山底下。
他等着。夜很深了。外头的风很小。更夫打过二更。陈直把镰刀横在腿上。那刀在暗里不反光,像一截黑铁。他忽然想,如果自己今晚死了,南坡谁来收豆?明年开春,麦子谁去撒?他笑了一下。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地没人种。人活着,能把地种了。死了,就只剩地等。地最耐等,可也最熬人。
三更刚过,屋外有了声音。极轻,像猫踩瓦。陈直没动。他听见那声音绕到后窗。停了一息,又转到门前。他握紧镰刀。门闩没上。他故意留的。这客舍偏僻,真打起来,他不想连累别人。把门留着,让那些东西进来。门内,是他的地。地上,他说了算。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月光照进来,一道极瘦的人影跨过门槛。他脚不沾地,像从土里长出来一截。陈直没看他脸。他只看那人的脚。那鞋不沾泥,却带着很浓的土腥。陈直知道,是“土户”。奉常寺养在地下的东西。和青面不同。这东西更老。老到不会痛,也不会叫。
那人影朝他扑来。动作不快,可带着股极沉的地气。陈直没躲。他左手捏印,右手挥镰。刀口划破空气,带出一线极细的光。那光像割麦时甩出的露水。土户被那光扫中,身子一滞。陈直趁势上前一步,把印按在它胸口。
那东西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响,像打桩。它往后退了半步,胸口处“嘶嘶”冒白气。陈直不收。他又一按。印上的三株禾纹亮起来,像给那东西心口盖了个章。土户浑身一抖,像被抽了脊梁,整个儿瘫下去。落地时,没有声。地上只多了一小堆灰。
陈直退到墙边,喘着粗气。这打法和种地一样。得看准了,下死手。他低头看印。印底的“地官”二字,像被烧红了,烫得他掌心生疼。他忍住了。有些疼,不能松。松了,就白挨了。
后窗“啪”地一响。第二个进来了。这次更瘦,个子更矮,贴着墙爬,像只壁虎。陈直没等它动,抢上前一刀。刀没砍实,只划伤了它胳膊。那东西“吱”地叫了一声,翻身上梁。陈直抬头。它倒挂在梁上,两只眼睛红亮。陈直把印高举。那印忽然自己亮起来,金光满屋。梁上那东西像被烫了,浑身一抽,直直摔下来。陈直侧身。它正正落在他脚边。他抬脚,踩住。一刀刺下。灰土飞溅。
屋里又静下来。陈直靠在门框上,大口喘。他连杀了两只土户。这些都是被奉常寺炼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若不是地官印,他未必斗得过。陈直看着掌心的印,忽然明白,那老卒为什么要用命把它送出来。没有这印,陈直今晚必死。这印,是陈家最后一张护身符。他得活着。不为别的,就为这印还没凉。
天快亮时,司马错赶来了。他进门,先看地上两堆灰,又看陈直。陈直坐在地上,满身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冲司马错笑:“我还行。”
司马错踢了踢那灰,脸色极冷:“奉常寺下了‘土杀令’。你留这儿,他们还会来。今晚两个,明晚四个。你杀不完。”
陈直没说话。他知道。这些土户,是杀不尽的。只要奉常寺那帮人还在,他就像株立在荒田里的孤麦,四面都是风。他慢慢站起来,把印重新装进铜匣,贴肉藏好。又走到门外,看天。天边泛着蟹壳青。新一天了。
“让我回南坡吧。”陈直道。
司马错皱眉:“现在出城,更危险。”
“留在这儿,同样危险。还把旁人搭进来。”陈直说,“我回南坡。地在那儿,我就能活。他们要来,就让他们到地里来。看是他们先死,还是我的地先荒。”
司马错看了他很久。最后,他点头:“我送你到城门口。”
陈直回屋,把包袱一收。麦种已经用尽。他只剩一把谷子,还是卫癸留下的那一粒。他把谷子贴身放着。那东西烫烫的,像颗小小的心。陈直忽然道:“司马错,我走了以后,废园里的苗,你找个人看着。别让奉常寺毁了。”
司马错“嗯”了一声。
两人出了门。天已经大亮。街上人还不多。陈直走在前面,步子很沉。身后那两堆灰,像在风里散。陈直没回头。他知道,自己欠这咸阳越来越多了。地官印,召平,废园,还有那个提瓜灯的老人。都像地上的沟。一道一道,刻在命里。他走不脱,也不想走脱。回南坡不是逃。是回去备战。等下一次,有人再来时,他得站得更稳。
城门口,陈直对司马错说:“若我得空,去渭水边给召平烧点纸。告诉他,印回来了。没丢。”
司马错点头。
陈直转身出城。风从南边来,带着麦茬和土的气味。他步子越走越快。像被家牵着。像被那片地,一寸一寸地往回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