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咸阳西郊。
天还没亮透,陈直就被送上了牛车。车上铺着干草,草上盖着块灰布。他靠坐在车栏边,手被细麻绳松松系着。押车的是两个黑甲兵,脸都绷着,一路没话。陈直也没话。他知道今天这出戏,不是他说了算。甚至连怎么演,都没人告诉他。
车子出城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片极开阔的野地。陈直从车帘缝里望出去,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野地。这是被人新开出来的百亩祭田。黑土翻得整整齐齐,一垄一垄,从路边直铺到远处的土台子。田里空着,什么都没种。但陈直能看见,那土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黄气,像有无数条细蛇在垄间游。这地是“熟”的,且是刚从地底翻上来的熟。要是把种子撒下去,保不齐会长出什么来。
祭台就搭在田中央,四方,高约三尺,用黑土夯成。台上摆着五张长案,案上供着五谷,分别为黍、稷、麦、菽、稻。每束谷子都用红绸系着,在晨风里轻轻摆,像活的。
台下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穿官袍的,有披甲的,还有些布衣百姓,被隔在远处。陈直被带下牛车,踩上田埂,脚底突然一麻。那田里的气像闻着他了,直往他脚心里钻。他站定,暗暗把气往下压,才没让人看出异样。
“陈直。”有人叫他。是卫癸。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田埂边,仍穿着白袍,只是袖口处多了几道青纹。他冲陈直笑了笑:“今天你只管播种。别的,有陛下在,没人敢当众动你。”
陈直看着他:“你们把我卖了个好价钱吧。”
卫癸笑意不变:“你这一身本事,总得让陛下瞧瞧。不然,光凭我们黑冰台,可保不住你。”
陈直没再理他。远处响起几道极沉的钟声。百官齐刷刷跪倒。陈直也被按着跪下。他伏在田埂上,听见有车轮从官道方向驶来,还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响。然后,四周静了。
他不敢抬头。可那静极短,很快被一个极低极平的“起”字打破。陈直站起来,看见了那辆玄色安车。车停在祭田边上,黑甲卫列成两排。车帘半掀,里头坐着个人。陈直只看见一角黑色袍角,和案上那根极长的玉圭。
始皇帝没有下车。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
一个穿灰袍的奉常寺令走到祭台前,展开一卷黑帛,开始念。那词古老,听不太懂,大概都是些“祈年”“丰谷”“地顺”的话。陈直听不进去,他只觉着脚下的田气越来越重,像有无数张嘴在土里吸气。再这样下去,他人都要站不稳了。
“陈直,上台!”有人低喝。
陈直慢慢走上祭台。五谷就在眼前。他把那五束谷子一一看过,黍、稷、麦、菽、稻。每一束里都藏着极细的气,特别是那束黍。他一靠近,那黍就轻轻一抖。陈直耳边“嗡”一声,像有东西从种子深处喊他。
他忍住。按“禾田七式”第六式“撒种”,左手托谷,右手捏诀,气从丹田起,经臂入指。这是要他用气把五谷“种”进田里,不是真撒,是借他的手,把地气引通。
陈直把五束谷子逐一捻起,向五个方向各撒了一把。谷粒出手,竟不落地,而是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才像被风托着,缓缓飘进田里。那些谷粒一触土,田里的黄气便“嗡”地一颤,整片祭田像被点燃了,垄沟间涌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台下有人惊呼。陈直脸色发白。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撒的只是普通五谷,可这地的气太强,硬是把他的气扩大了十倍。那田里的东西,活了。
他慌忙收势。已经晚了。祭田中央,离台子最近的一垄地里,忽然鼓起一个小包。包越鼓越大,像有什么要从土里出来。陈直后退一步。灰袍令也变了脸色。远处的黑甲卫“呛啷”一声,齐齐拔剑。
安车里,始皇帝抬了抬手。
“让它们长。”那声音不大,却像从天上压下来。所有人都定住了。
陈直看见,土包裂开,几根极细的芽钻出来。接着,满田都动了。成片成片的谷苗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眨眼工夫,祭田已经绿了一片。那绿不是春绿,是深得发黑的墨绿。每一株都朝一个方向——朝始皇帝那辆安车微微弯曲,像在行礼。
陈直只觉着丹田一空,像被人抽走了半条命。他单膝跪在台上,撑着一只手,浑身发抖。田里的谷苗还在长。他听见台下的百官开始高呼“万岁”,山呼海啸一般。他却被那声音震得眼前发黑。
就在这满田疯长的苗子里,陈直忽然看见一个极小的影子。灰白色,赤着脚,在田垄间一闪而过,钻进了最近处一株最高的谷苗下。那苗子“哗”地一摇,穗头猛地转向了他。
陈直对上了那穗。穗上慢慢裂开一道口子,像在对他笑。
他再也撑不住,人朝后倒去。最后一眼,是始皇帝从车帘后露出的半张脸。那脸上,像有一丝极淡的笑。又像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直闭上眼。耳边,山呼还在继续。而地底,深处,那更老的东西正慢慢睁开眼睛。春耕祭,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