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陈直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
像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正砸在院里。他翻身坐起,顺手摸到木刀。窗外月亮白得晃眼。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里站着个人。
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上包着布,正弯腰在井台上摸索什么。那人动作很轻,像怕惊动谁。陈直看了几息,见那人从井台边捡起个什么东西,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要走。
陈直一把拉开门:“站住。”
那人身子一僵,却没回头。陈直上前两步,月光正照在那人侧脸上。干瘦,黝黑,颧骨上有一小块疤。
“刘伯?”陈直认出来,是对门老刘头的儿子刘喜。前两年说去外头做工,一直没回来。怎么会在自家院里?
刘喜缓缓转过头,看了陈直一眼。那眼神像见了鬼,又像松了口气。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陈直,你还活着。”
“你在我家井台拿什么?”陈直逼到他跟前。
刘喜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陈直一眼就认出,这跟章官爷他们下南坡时用的“引”是同样的东西。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谁让你来的?”陈直声音低下去,像含了块冰。
“我没办法。”刘喜嘴唇哆嗦,“我欠了人家钱。他们说,只要我把这罐子扔进你家井里,就免我的债。”
陈直一把揪住他领口:“他们是谁?”
“我不认识。一个穿灰袍的,脸白得跟面饼一样。”刘喜快哭了,“陈直,我要是知道你在家,打死我也不来。你爹平时待我不差……”
陈直松了手。这刘喜,不过是只被扔出来的耗子。真正要命的人,还缩在后头。他看了眼那陶罐,接过来,没用多大劲,在井沿上一磕。陶片碎裂,里面掉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黏得像泥,落地就“嗤”地冒白烟。陈直拉着刘喜往后退了几步。
那团黑泥在月光下扭了几下,竟像活虫般朝井口爬去。陈直眼疾手快,上去一脚踩住。脚底像踩着块烧红的炭,隔着鞋都烫。他咬紧牙,拿木刀往那东西上一插。黑泥猛地一缩,发出声极细极尖的惨叫,像老鼠被夹了尾巴。然后“噗”地化了,变成一滩黑水,渗进砖缝里,只剩一股冲鼻的焦臭。
“走。”陈直把刀一收,拽起刘喜,“去你爹那儿。今晚别回家。”
刘喜吓傻了,由他拽着出了门。
陈直没把这事告诉娘。他先把刘喜送回对门,嘱咐老刘头夜里闩好门,别点灯。然后自己回了家,搬了块石头压在井口上。那井水似乎又涨了,在石头底下“咕噜咕噜”响个不停。陈直在井台边坐了一夜,眼睛没合。
天刚亮,他就上了南坡。
坡上的黍全都枯透了。秆子干得发脆,手一碰就折,风一吹,满坡“咔咔”响,像碎了一地骨头。陈直没管它们,径直走到那棵酸枣树前。树也死了。叶子落尽,树皮发灰,树根处裂开几道口子。他蹲下,拨开枯叶,看见一个极小的坑。是他走前埋黍种的地方。此刻,坑里什么也没有。但坑边的土面上,有几个极细的脚印。赤脚。像孩子踩的。
陈直伸出手,在脚印旁量了量。比他手掌还小。他慢慢缩回手,站起身。地禾确实回来过。而且就在他走的这些日子,它把那几粒黍种取走了。
“你拿走了,还来我家找我。”他望着满坡的枯黍,声音不大,像对风说,“你到底还要什么?”
风没回答。可坡下的村道尽头,慢慢走来一个人。灰袍,白脸,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陈直看着那人走近,没有躲。
“陈直。”那人站定,脸上没有表情,“奉常寺堂官说了,你私逃出宫,按律当拿下。可宫里又来了话,说念你种禾有功,若肯自己回去,可从轻。”
陈直冷笑:“从轻?再让我种一园子骊山禾,然后把我埋进去?”
灰袍人也不恼:“你去不去,都由你。只是你该知道,你家井里的东西,已经醒了。我们不压着,这村里的人,三天内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你。”
陈直指尖冰凉。他想起刘喜扔的陶罐,想起井底传来的歌。这些奉常寺的人,面上说压着,暗地里却在“引”。他们在拿一村子的人,逼他回去。
“你们到底想怎样?”陈直问。
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卷黑帛,扔到陈直脚边:“三日后,咸阳西郊,有一场‘春耕祭’。陛下亲至。奉常寺的意思是,让你上祭台,当众‘播禾’。你练的那套禾田七式,正合用。”
陈直慢慢拾起黑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祭仪流程,还有他的名字。陈直两字写得极大,像给全咸阳看。他不认得这是什么局,但里头有一道极险的坎:当众播禾,若是地禾借势冒头,他这“种人”就真要被架上去了。
“我若不去呢?”陈直问。
灰袍人这次没说话。他转过头,朝南坡下望了望。坡下,刘喜家院子里,那口井也传来极轻的水声。像有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
陈直的脸白了。
“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灰袍人说完,转身走了。灰袍在风里鼓着,像片不散的阴云。陈直站在原地,把黑帛攥得发响。他知道,自己没得选。可他更知道,一旦上了那个祭台,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想起卫癸在宫中说的:雨后北墙少一队巡逻。也许那时候,卫癸就知道他跑不掉。在这大秦,跑,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跑进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陈直抬头看天。天蓝得干净。他听见南坡上,那些枯透的黍秆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给他唱一段没词的送别。他一步步往坡下走,心里头那片地,却比什么时候都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