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直被带到了咸阳南郊。
说是南郊,其实已经出了城。官道两旁全是荒草,几处废弃的田里立着歪斜的稻草人,风一吹,胳膊就晃,像在赶鸟,又像在招魂。陈直跟在铁袍吏员身后,走了半个多时辰,拐进一条土路,最后停在一处被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中间是块空地,约莫半亩。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堆着几筐干粪和几捆烂草。一个穿黑甲的人背对院门蹲着,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陈直一眼认出,就是那日到村里传令的黑甲骑。只是脱了甲,换了件褐布短衣,看着没那么瘆人了。
“人带来了。”铁袍吏员一拱手,转身就走,像不愿在这多待一刻。
陈直站在院门口,进退不是。那黑甲骑头也不回,说了句:“进来,把门关上。”
陈直照做。门一关,外头的风似乎被隔断了,院里静得不正常。他站在门后,看着那人蹲在地上划拉。走近几步,才看清他划的是个“田”字。
“陈直。”黑甲骑站起来,转脸看他。天光底下,那张脸还是白得过分,像在暗处闷了半辈子。可眼睛比上次活了些,有光。
“是。”
“奉常寺的人说你身上带着‘信’。”他上下扫了陈直一眼,“练了七天禾田七式,地禾认你,骊山的种也认你。可我不认。”
陈直没吭声。
“我这人,只认长出来的东西。”黑甲骑走到空地中央,用脚点点地,“半亩地,一炷香,种出苗来。成了,你跟我走。不成,你回你的安丰里,该干嘛干嘛。”
陈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炷香?”
“怎么,嫌长?”黑甲骑从怀里摸出一炷香,是那种极细极短的祭香,点了,插在地上。青烟升起来,像根被风吹不散的线。
陈直看着那香,又看看脚下的地。这土质不好,干,还泛着点白碱。别说一炷香,就是半个月,也未必能出苗。可这黑甲骑明摆着不是跟他讨价还价。
“没种子。”陈直说。
“你有。”黑甲骑指了指他怀里。
陈直一愣,伸手一摸。那枚秦半两早没了,可不知何时,怀里多了个小布包。他打开,里面是一撮黄白色的颗粒,比谷子小,比黍子细,闻着有股极淡的腥气。
是那缸里喜流下的血凝成的东西。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他竟毫无察觉。
陈直盯着那撮东西,后脊梁一阵阵发紧。他想起昨夜地底那些血钻进掌心的感觉。现在,这些东西就在他手里,像刚从他身体里掉出来的骨血。
“你若不种,香就白烧了。”黑甲骑说。
陈直把心一横,蹲下来,把那撮颗粒均匀地按进土里。土太干,他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又用手指刨浅,一粒一粒点进去。没有水,没有肥,只能靠地气。
他想起禾田七式,索性把草鞋一脱,光脚站进地里。
“呼——”
他按“撒种”的路数,气从涌泉起,过膝,走腰,入指。练了这些天,动作早熟得不能再熟。可这次不同。气走到一半,突然被什么拽了一下,像地底有根极细的线,勾住了他的脚心。
陈直没敢停,反把气催得更急。那根线越收越紧,把他的气往下拉。他额头冒汗,双腿打颤,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他在往地里种东西,是地在吸他。
“噗。”
第一株芽破土了。
不绿,黄白色,和南坡的黍九一样。紧接着,第二株、第三株,像约好了似的,半亩地上同时拱起几十个小小的土包。陈直只觉着脚底传来一阵接一阵的跳动,像踩在温热的胸口上。他喘着粗气,强撑着没跪下去。
“停。”黑甲骑低喝。
陈直身子一晃,跌坐在地。香才烧了三分之一。
黑甲骑慢慢走到最近的那株芽前,蹲下,摘了一片。芽叶在指尖泛着极淡的荧光,像月亮泡在了水里。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第一次露出点别的东西,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像等了太久的释然。
“你有资格了。”他说,把那片芽叶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陈直睁大眼睛:“你……”
“别慌。这地是我的口粮,半年没长过东西了。”黑甲骑转身走到墙边,拎起个旧革囊,扔给陈直,“接着。”
陈直手忙脚乱接住,里面沉甸甸的,是半袋水和几块干肉。他抬头看黑甲骑,对方已经走到院子另一头,背对着他,像是在看天上的云。
“你到底是谁?”陈直问。
“我姓司马,你叫我司马错。”他说,“咸阳西陵卫的人。我们这一支,只做一件事,看着陈家后人种出东西。种不出来,就除掉。”
陈直呼吸一滞。他想起太爷爷,想起村里那些“碰了南坡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传说。原来陈家后人的命,一直被人“看”着。
“我若今天没种出来呢?”他问。
“那你就死在院子里。”司马错说,语气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陈直看着手里那半袋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谢这人还是恨这人。他慢慢站起来,把那几株黄白色的芽留在身后。风从墙外吹进来,芽叶跟着晃了晃,像在朝他点头。
“你通过了。”司马错又说了一句,声音忽然低下去,“但也别高兴太早。你身上的‘信’,咸阳城里除了我,还有别人想拿。你今日能种出东西,他们今晚就会知道。”
“谁?”
司马错转过身,看着他。那眼神像从极深的地方望上来。
“你的同乡。杜掾。”
陈直身子一震。
司马错没再说话,拔起地上的残香,扔进土里。那香头在土中“嗤”地灭了,升起一缕青烟,弯弯曲曲,像条小蛇钻进地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