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被那几双黑眼睛盯着,浑身像陷进了泥里,动一下都难。
喜慢慢从缸里站起来。他身子轻得不像个活人,往上一起,关节“咔咔”响,像多年没转过的门轴。他身上那层薄薄的麻衣早烂成布条,贴在皮上,露出底下根根分明的肋骨。可等他站直了,陈直才发现,这人双脚没沾缸底——他浮着,离缸底约莫两寸。
“信在哪儿?”陈直逼着自己开口。
喜没答,只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心口。陈直看过去,那儿的皮肉凹下去一块,像被什么从里往外掏过。
“在这里。”喜说,声音又轻又飘,“你来取。”
陈直喉咙发干。他回头看了眼老者,老者拄着桑木杖,脸上没有要插手的意思。那铁袍吏员更像块门板,杵在墙边,一动不动。
“怎么取?”陈直问。
“放血。”
喜把右手伸出来,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黑线,顺着脉搏的位置往上爬,像条蜈蚣。陈直盯着那线,胃里一阵阵发紧。放血?放谁的血?
“你的。”喜说。
陈直心头一凉。他低头看自己两只手,最后把左手抬起来。掌心那圈绿苔已经比昨日更大,几乎盖住了整个虎口。喜的目光也落上去,那对黑眼珠里,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你练了禾田七式。”喜说。
“是。”
“练到第几式了?”
“七式都练了。”
喜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像枯枝在风里抖了一下:“你太爷爷当年,也是七式练全之后,才下来找我的。”
陈直心猛的一跳:“你见过我太爷爷?”
“他是我上一任取信人。”喜说,“可惜他走到一半,把信还了回来。自己跑上去,摔断了一条腿。”
陈直后背像浇了桶井水。太爷爷当年下坡,见过喜。这中间隔着几十年,喜竟还活着,还跟当年一样。这意味着,喜早不是人了。
“你到底是什么?”
喜没答。他抬起右手,用指甲在左手腕上轻轻一划。那黑线裂开,涌出一股深红色的血,不多,却极浓,像陈年米酒。血落在缸沿上,像活物似的一扭,朝陈直的方向缓缓爬过去。
陈直退后半步,后腰撞在另一口缸上。缸里的种人伸出一只枯手,搭上他肩膀。那手凉得刺骨,像从土里刚拔出来的树根。
“别动。”喜说。
陈直被那只手按着,动不了。他眼睁睁看着那股血爬到脚边,顺着鞋面钻进去,贴着脚背的皮肤往上走。所经之处,像是被热油浇过。他疼得满头是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血一路爬到他左手腕,停住。然后,像认了门似的,顺着掌心的绿苔钻了进去。
陈直只觉着丹田里那团灰白东西“哗”地烧起来。满嘴都是一股土腥味,又甜又苦。眼前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看见大片大片的东西涌进来——
一片黑土。土里有无数人跪着,头埋在泥里。有人从地下伸出手来,每只手上都攥着一把谷子。天上有七个太阳,像七只火盆,烤得整个地面都在开裂。后来,有一个人站起来,把谷子一口吞下,身上绽出无数根须,把整片黑土都包住了……
“看见了吗?”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直猛地睁眼。他已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铜柱,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他想说话,舌头却硬得打结。
“这就是信。”喜说,“陈家祖上写的,藏在血里。代代传。”
陈直撑起身子,转头看他。喜还站在缸中,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条黑线淡了些,像隐进了皮肉更深处。
“这信……是给谁的?”陈直哑着嗓子问。
“给能看懂的人。”喜说,“你如今只算收到,还不算看明白。等你到了渭水边,自然会懂。”
陈直还想再问,喜却慢慢坐回缸里,合上了眼。那对黑眼珠像两颗石子沉进泥里,再无声息。
“走吧。”老者从后头走上来,木杖在地上点了点,“今日到此为止。”
陈直没动。他盯着缸里的喜,心里有股说不清的闷气。这人救了他爹,又在他体内种下一封他看不懂的“信”。连一句明白话都不给。
“他还会醒吗?”陈直问。
“看时机。”老者说,“也许是渭水边,也许是别处。你只需记住,他若找你,你别跑。”
陈直苦笑。他哪里跑得了?
铁袍吏员领着他原路返回。经过那十二口陶缸时,陈直再没敢多看一眼。那些种人像睡着了,一个个缩在缸里,像还没发芽的种子。可他知道,他们醒着。每一口缸里,都有一只耳朵在听。
回到地面时,日头正毒。陈直在院墙根下坐了一会儿,晒得身上慢慢有了暖意。他低头看左手掌心。绿苔的中央,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纹,像被谁用针蘸了血画上去的,弯弯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禾”字。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明天,我能回家吗?”他问铁袍吏员。
那吏员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表情:“急什么。你还没见正主呢。”
陈直一愣:“正主?”
“今日你在下头见的,不过是些旧种。咸阳城里,还有一位从骊山来的。”铁袍吏员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他想看看,地禾选的人,配不配做陈家的后人。”
陈直心头一紧:“怎么试?”
铁袍吏员没答,只抬头望向西边。那里,太阳正往咸阳宫城的方向坠,把一大片灰瓦照得血红。远远地,有钟声从宫墙里传来,不响,却极沉,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敲一口埋了千年的老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