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彻底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短暂的休整结束,院里的人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值守岗位。墙头上的煤油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值守的队员裹着湿透的蓑衣,缩在雨棚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外的黑暗。
阎埠贵蹲在前院的门槛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对着身边的人低声说道:“暂时没事了,这波攻势刚过,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的冲击。它们在等,等那个大家伙动手。”
众人心里一沉,却也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他们能有几个小时的喘息时间。
何雨水从杂物间走出来,手里端着那个粗瓷碗。粥已经被她热了第三遍,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带着淡淡的玉米香,上面卧着的那个荷包蛋,边缘已经微微发焦。
她脚步很轻,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路过中院的时候,她看到易中海家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刘海中家的灯早就灭了,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何雨水收回目光,径直走到西耳房门口。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轻轻跳动着,将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昏黄里。
林默靠在炕边的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歪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刚才在屋顶上扛着几十斤重的重机枪,顶着后坐力扫射了那么久,早已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
他的手边,放着刚保养完的枪机组件,擦得锃亮,整齐地摆放在木箱子上。旁边摊着一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是他还没完成的偏三轮改装图。图纸的边角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起了毛。
何雨水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从来没有见过林默这么疲惫的样子。
平时的他,永远都是冷静的、沉稳的,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不管遇到多么危险的情况,他都能面无表情地拿出解决方案,带着大家化险为夷。
可现在,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靠在墙上沉沉睡去,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何雨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手里的粥碗放在桌子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拉过炕边的一个矮凳,坐在了林默的身边。
借着煤油灯微弱的灯光,她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着看着,何雨水的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三年前。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默。
那天她刚考完期末考试,从学校门口出来,就看到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看到她出来,他有些局促地走过来,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自然:“你哥让我顺路带的,白面馒头,还热着呢。”
她当时信了,拿着馒头回了家。后来她问傻柱,傻柱挠着头一脸茫然:“我没让他给你带馒头啊?我自己都快吃不上了。”
后来,林默就经常来院里送粮食。
每次他来,都是放下粮食就走,不多说一句话。可何雨水总能发现,自己的书包里,会莫名其妙地多一包红糖。她问是谁放的,所有人都摇头。直到有一次,她提前放学回家,正好看到林默把一包红糖塞进她的书包,看到她进来,他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丢下一句“补脑子”,就匆匆跑了。
再后来,末日降临了。
学校宿舍楼被丧尸包围,她和几个女学生被困在教室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教室的门被踹开了。
第一个出现在门口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哥哥傻柱,是林默。
他侧脸上沾着丧尸的黑血,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钢管,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他对着她伸出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没事了,我带你走。”
这些事,林默从来没有提过。
他总是默默地做着一切,然后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就像一颗沉默的星星,在黑暗里,默默地发着光,照亮了她的路。
何雨水的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伸出手,想要把林默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她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的手,因为常年使用冰系异能的关系,总是冰凉的。
她怕冰到他。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飞快地把那缕碎发拨到了旁边。
他的皮肤很烫,带着发烧一样的温度,应该是刚才体力透支,又淋了雨的缘故。
何雨水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她赶紧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冰凉的手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
一直闭着眼睛的林默,突然动了动。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伸出手,摸索着扯过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子,随手搭在了何雨水的膝盖上。
毯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
他的声音含糊又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半睡半醒间的本能反应,又像是清醒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人:
“……粥你喝一半。别光给我留稠的,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
何雨水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默。
他依旧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
可何雨水知道,他醒着。
从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
她的鼻子微微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子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膝盖上的毯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轻轻喝了一口。
粥很甜,甜到了心里。
她把剩下的半碗粥推到林默手边,然后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那双依旧冰凉的手。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的毛毛雨还在下,可屋子里,却温暖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