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凌雪正从胳膊上取下一个什么东西。
是一根黑色的布条,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身携带了很久。
她熟练地把那根黑布条缠在眼睛上,遮住了那双赤红色的瞳孔。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春桃也看见了,愣了一下,扭头问许清雨:“她……她眼睛怎么了?为什么要蒙起来?”
许清雨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小雪的瞳孔,不知为何是赤色的。”
她的声音很低,“这般异于常人之处,在村子中,怕是会被一些人当做不祥之兆吧。”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人群里那个蒙着眼睛的小小身影,看着她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摸索着前行的样子,鼻子忽然一酸。
那孩子,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许清雨也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要不要把这两个孩子带回家?
村子里人多眼杂,那些流民良莠不齐,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混在里面,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如果把他们接到自己家里,至少能安全一些,能吃上热乎饭,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有些犹豫了。
相公……会愿意吗?
她咬着嘴唇,心里七上八下的。
也不知道相公丹炼得怎么样了……
正想着,人群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许清雨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沈霸先和程庭山正从不远处走来。
沈霸先走在前面,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护着,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程庭山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面色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许清雨注意到,他的双臂没有像之前那样无力地垂在身侧,而是自然地摆动着,和正常人一样。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霸先!程大哥!”许清雨急忙起身,快步迎上去。
春桃也跟着跑了过去,目光紧紧盯着程庭山的双臂,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周围的人听见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
贺东来拄着拐杖,从祠堂方向快步走来。
他身后跟着几位村老,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急切和期盼。
连平日里蜷缩在屋里轻易不出来的程流江,此刻也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旧棉袄,腰背佝偻,脸色灰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程庭山的方向。
许清雨跑到沈霸先面前,目光越过他,往他身后看了又看。
没有。
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在。
她的心微微一沉,声音里带上一丝紧张:“霸先,怎么样?成功了吗?相公他人呢?”
春桃站在她旁边,也一脸紧张地看着程庭山。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想问什么,却不敢开口,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臂。
沈霸先嘿嘿一笑,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瓷瓶,举到众人面前。
那瓷瓶不大,通体白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透过瓶身,隐隐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成功啦!”沈霸先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藏不住的得意,“师父成功了!”
成了?!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在人群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贺东来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沈霸先手里那个瓷瓶。
几位村老面面相觑,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成了?真的成了?”
“宁公子真的把丹药炼成了?”
“庭山的胳膊有救了?!”
程流江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忽然笑了一声。
有人忍不住凑上前,想看看那瓷瓶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霸先也不藏私,把瓷瓶的塞子拔开,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颗丹药在掌心里。
那颗淡青色的丹药圆溜溜的,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的纹路,细密而清晰,像是一片片微缩的云纹,层层叠叠,包裹着整颗丹药。
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漫开来,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那香味说不出的好闻,像是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又像是深山里清晨的雾气混着草木的清香。
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浑身舒畅,精神为之一振。
“好香啊……”有人忍不住感叹。
“这就是宁公子炼的丹?看着就不像凡物!”
贺东来强压着心头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庭山,你的胳膊……”
程庭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伸手从背后取下那张三石强弓。
那张弓比人还高,弓臂粗如婴儿手臂,光是看着就知道分量不轻。
他单手握着弓身,另一只手搭上弓弦,深吸一口气。
双臂绷直。
弓弦被他缓缓拉开。
从半圆到满月,从满月到超出满月,那张三石强弓在他手里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弓弦绷得几乎要断掉,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可他还在拉。
尚有余力。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都呆住了。
程庭山松开手,弓弦复位,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把弓重新背回身后,转过身,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村老们,嘴角带着笑。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全好了。”
不止是好了。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开弓的力度比受伤前更大,动作比受伤前更稳。
他的双臂不仅恢复了,甚至比从前更强了。
程流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仰起头,大喊了三声:
“好!好!好!”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响亮,每一声都比前一声用力。
喊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可那三声“好”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硬生生吼出来的。
贺东来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那笑声里全是痛快,全是欣慰。
“好!好!”他一边笑一边喊,“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几位村老也都笑了,有的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裂碑村的猎头,回来了。
春桃站在原地,看着程庭山,看着他那双重新能开弓的手臂,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拼命忍着,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哗哗地往下流。
许清雨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春桃趴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也没哭出来。
她只是哭,使劲地哭,把这么多天来所有的担心、害怕、委屈,全都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