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呼伙计把货入库，又让人去拿银子。
程庭山站着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赵主管，我想再买一批矿石。”
赵主管一愣。
“矿石？”
“嗯。”程庭山点点头，“打兵器用的。铁矿石、铜矿石，有钢更好。”
赵主管想了想，沉吟道：
“有倒是有。不过如今战事一起，矿石的价格也涨了不少。”
“我知道。”程庭山说，“你给个价。”
赵主管盘算了一会儿，报了个数。
程庭山听完，脸色又沉了沉。
比年前涨了四成。
可他没有犹豫太久。
“行。”他说，“就要这些。”
赵主管点点头，招呼人去库房搬货。
程庭山回头，冲那几个青壮年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去帮忙搬货。”
几人应了一声，跟着伙计往库房去了。
只不过沈霸先没有跟去。
他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怀里抱着那张弓，正仔仔细细地擦着弓弦。
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雷打不动。
擦着擦着，忽然感觉有人从身边走过。
他抬起头，看见几个人正往商会里走。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黑色锦衣，面料考究，绣着暗纹。
此人生得倒是不差，五官端正，可神态傲慢。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一身黑甲，腰间佩刀，步伐整齐，气势逼人。
沈霸先盯着那些黑甲看了好一会儿。
那甲胄的质地，比贼寇穿的皮甲好太多了。
铁片打磨得锃亮，每一片都严丝合缝，穿在身上，衬得那几个人像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
这人来头不小。
沈霸先心里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那锦衣青年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赵主管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这声音，脸色微微一变。
他抬起头，看见来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成了谄媚。
他快步迎上去，弯着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宋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而宋白虎，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他负着手，在商会里踱了一圈，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些货架，嘴里漫不经心地说：
“赵主管，本公子今天来，是有一桩大事。”
赵主管跟在他身后，陪着笑。
“公子请说，请说。”
宋白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主管。
“黑水军如今正缺一批矿石锻造兵器。你四海商会，有多少存货？”
赵主管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有有有，矿石是有...”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目光不自觉地往库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宋白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程庭山带来的那几个人，正从库房里往外搬矿石。
他的眉头挑了挑。
“怎么？有人买了？”
赵主管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
“是、是……刚才这位客人买了一些……”
宋白虎的目光落在那几个人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粗布衣裳，打着补丁，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乡下人。
他嘴角一撇，露出一个不屑的笑。
“一群土包子，要矿石做什么？种地？打锄头？”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袖子。
“都给我放下。今天的矿石，全归黑水军。”
赵主管脸色一变。
“宋公子，这……”
“怎么？”宋白虎斜睨着他，“有意见？”
赵主管张了张嘴，什么都不敢说。
程庭山站在一旁，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几个青壮年也停了手，抱着矿石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搬。
沈霸先从门口站起来，走进来，仰着头看着宋白虎。
“凭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倔劲。
“先来后到，懂不懂？这批矿石是我们先买的，凭什么让给你？”
宋白虎低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半大孩子，手里还抱着张弓。
“凭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霸先。
“就凭我宋家堡三个字。”
沈霸先梗着脖子，瞪着他。
“宋家堡怎么了？宋家堡就能不讲王法？”
宋白虎笑得更厉害了。
“王法？”他伸出手，在沈霸先脸上轻轻拍了拍，“小子，在这天水郡，我宋家堡说的话，就是王法。”
沈霸先一把打开他的手，眼睛瞪得通红。
“你...”
“霸先！”
程庭山一把拽住他，把他拉到身后。
他走上前，冲宋白虎拱了拱手。
“宋公子，在下裂碑村程庭山，这批矿石是我们村凑钱买的，是为了……”
“谁管你为了什么？”
宋白虎不耐烦地打断他，挥了挥手。
“说了不让拿，就不让拿，再啰嗦，连你们也别想走。”
程庭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那些矿石是村里凑钱买的，是准备打造成兵器保护村民的。
这一让，村子怎么办？那些老弱妇孺怎么办？
可他能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赵主管。
赵主管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悄悄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争了。
他又看了一眼宋白虎身后的那四个黑甲卫兵。
那些人的站姿、眼神、握刀的姿势，和那些贼寇完全不一样。
那是真正的军中精锐，杀过人的。
真要动手，他们这几个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程庭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松开手，后退一步。
“走。”
他转过身，带着那几个青壮年往外走。
沈霸先站在原地不动。
“程大哥！”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不甘。
“不能让他们都拿走！那些矿石...”
“走。”
程庭山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容置疑。
沈霸先咬着牙，死死盯着宋白虎。
宋白虎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霸先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可最后还是被程庭山拽着，一步步往外走。
宋白虎看着他们的背影，哈哈大笑。
“算你们识相。”
他一挥手，冲那四个黑甲卫兵说：
“去，把矿石都搬走。”
四人应了一声，大步往库房走去。
宋白虎站在商会中央，负着手，看着那些人灰溜溜地离开，心情大好。
此时，程庭山带着众人走出商会，站在街边。
没有人说话。
几个青壮年蹲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沈霸先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商会的大门，像是要把那扇门瞪穿。
程庭山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裂碑村需要那些矿石。
村民们需要那些兵器。他答应了贺爷，答应了程老，他要把矿石带回去。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等宁公子回来，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