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白渡看着她。
许清雨犹豫了一下,问:
“相公,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公公婆婆上坟祭奠一下?”
听闻此言,宁白渡一愣。
自己的父母?
自己从小就是孤儿,被师父捡回天运宗,他自己也不知道父母在哪。
“这,这理应去,不过...”宁白渡迟疑片刻,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而许清雨却是懂事地点点头:“我晓得,当初给相公说亲的那位老伯跟我说过了,公公婆婆早年间一次外出失踪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相公都是被那位老伯抚养长大的,那位老伯身体还好吗?”
宁白渡愣住了。
老伯?
他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师父。
“还,还好。”
宁白渡随便扯了一个理由糊弄过去。
许清雨点点头,又叮嘱道:
“那相公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带清雨去看望一下他。”
这老头还真能忽悠。
宁白渡心中嘀咕一句后,点点头应了下来。
“好。”
许清雨这才放心,转身出去了。
宁白渡坐在屋里,望着窗外的暮色,忽然有些想笑。
师父要是知道自己被人叫“老伯”,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
初二,夫妻俩开始走亲戚。
说是亲戚,其实都是村里的长辈。
这家坐坐,那家喝杯茶,说些客套话,收些回礼。
许清雨走在前头,和那些婶子大娘们说着话,脸上一直带着笑。
宁白渡跟在她身后,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
走了几家,他发现一件事。
那些婶子大娘们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好奇,是打量,是那种“这就是许家那口子”的眼神。
现在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几分感激,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宁白渡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什么。
大年初四,两人去程庭山家。
程庭山是村里的猎头,也是这一战出力最多的人之一。
他的家住在村东头,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晒着几张兽皮。
两人走到院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春桃的声音。
“……你别赶我走。”
然后是程庭山的声音,沙哑,疲惫:
“你走吧。我这手……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开弓。你别在我这儿耽误了。”
“我不走!”
春桃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
“你救过我爹的命,救过我弟弟的命,救过我们全村的命!你现在这样,让我走?我不走!”
“你不走也得走!”
程庭山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怒意。
“我程庭山三十岁,你才十九!我要是真废了,你跟着我干什么?伺候我?养老送终?”
“我愿意!”
“我不愿意!”
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
“你走!再不走,我就死给你看!”
许清雨脸色一变,就要推门进去。
宁白渡伸手拦住她。
许清雨抬起头,看着他。
宁白渡摇了摇头。
“等等。”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
春桃冲出来,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愣住了。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
“清雨,宁公子,你们来了。”
许清雨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桃擦了擦眼泪,看着她。
“清雨,你帮我劝劝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喜欢他,好几年了。”
许清雨愣住了。
春桃继续说:
“他不肯,说我年纪小,说他配不上,说他要是废了更配不上,可我不在乎。”
她抬起头,看着许清雨。
“清雨,你帮我劝劝他。他听你的。”
许清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春桃又看向宁白渡。
“宁公子,你那一刀我们都看见了,你是神仙一样的人,你说的话,他肯定听。”
宁白渡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家那边,怎么说?”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我爹娘早就知道。”她说,“他们不反对。程大哥救过我爹的命,救过我弟弟的命。”
“就算他真的废了,我爹娘也不会说什么。他们只盼着我和他生几个儿子,养大了,又是好汉。”
她顿了顿,又说:
“这是几年前就有的意思,只是他一直不肯。”
宁白渡点了点头。
“我进去看看。”
屋里,程庭山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让你走,你怎么又……”
他回过头,看见是宁白渡,愣住了。
“宁公子?”
宁白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程庭山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让你见笑了。”
宁白渡没有说话。
程庭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开三石强弓的手,此刻无力地垂着,连拳头都握不紧。
“我这手……”他说,“以后怕是废了。”
宁白渡没有说话。
程庭山继续说:“我是村里的猎头,靠的就是这双手,要是废了,我还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宁白渡。
“春桃那丫头,今年才十九,我三十了,就算我没废,我也配不上她,现在废了,更不能耽误她。”
宁白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程庭山点点头。
“想好了。”
宁白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补充一句。
“她刚才在门口,求我们劝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许清雨和春桃还站在那里。
春桃看见宁白渡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宁公子,他……”
宁白渡摇了摇头。
春桃的眼睛暗了下去。
许清雨想说什么,宁白渡拦住她。
“走吧。”
许清雨看看他,又看看春桃,终于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走出去很远,许清雨忍不住问:
“相公,为什么不帮他们?”
宁白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不了。”
许清雨不解。
宁白渡说:
“他是村里的猎头,是村里最能打的男人,现在双手废了,你以为他怕的是什么?”
许清雨想了想。
“怕配不上春桃?”
宁白渡摇摇头。
“怕的是自己变成废物。”
他看着远处的山,缓缓说: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忽然变成要人照顾的废人,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