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推开院门,那间小小的土屋在夜色中静静伫立,灶房的烟囱早已凉透,没有炊烟,没有灯火,只有月光淡淡地洒在院墙上。
许清雨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清。
她点起油灯,把从娘家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相公你看,这是春桃娘给的腊肉,足有三斤重呢!她说要谢谢咱们,我说不用,她非要塞给我……”
她把那块腊肉举起来,在油灯下晃了晃,油光发亮的。
“还有这个,是王婶子给的鸡蛋,二十个!她说她家老幺那天差点被狼叼走,要不是相公你……哎呀,我推都推不掉……”
她又把一篮子鸡蛋小心地放到柜子上。
“还有这个,这个是最重的是周家二叔送的一袋白面,足有五十斤!他说是村里人凑的,让我一定带回来……”
许清雨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宁白渡坐在桌边,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
她把腊肉挂到灶房的横梁上,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坛子里,把白面扛到墙角放好,又把那些乡亲们塞给她的铜板碎银一样样数清楚,用一块旧布包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床头的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又转了一圈,看看还有什么没收拾好的。
宁白渡忽然开口。
“清雨。”
许清雨回过头:“嗯?”
“你今天很高兴?”
许清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含蓄的,而是开开心心的,眉眼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高兴呀。”她说,“当然高兴。”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相公你知道吗,今天在村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以前我回村里,那些人虽然也跟我说话,但眼神里总带着点什么……同情?可怜?还有一点点看不起?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
“可今天不一样了。”她的眼睛亮亮的,“她们拉着我的手说话,问这问那,眼神里都是羡慕。”
“还有那几个以前不怎么搭理我的婶子,今天一个劲儿夸我,说什么清雨你命好,嫁了个好相公,以后有福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知道她们说的是客气话,可我听着就是高兴。”
宁白渡看着她。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却掩不住那份从心底透出来的欢喜。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在山上清修的日子,加起来也不如这短短几天让他心里踏实。
那些仙丹灵药洞天福地,固然是好。
可眼前这个女子的一颦一笑,却比那些东西更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以后会更好的。”他说。
许清雨眨眨眼:“真的?”
“真的。”
“那以后家里的事,都听谁的?”
宁白渡想了想:“听你的。”
许清雨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许清雨高兴得站起来转了个圈,又坐下来,托着腮看他,眼里亮晶晶的。
宁白渡看着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她握着钢叉疯狂刺向鬼面狼的样子,她扑进自己怀里哭着说“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的样子,她站在父母坟前轻声告慰的样子。
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骨子里其实刚强得很。
“你今天胆子很大。”他说。
许清雨一愣:“什么?”
“冲上去杀狼的时候。”宁白渡看着她,“不怕?”
许清雨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声音小了些,“可那时候顾不上怕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看见你倒在那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那头狼活着。”
宁白渡看着她,没说话。
许清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说:“是不是……太凶了?”
宁白渡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是很好。”
许清雨抬起头,眨了眨眼。
宁白渡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
夜深了。
许清雨收拾完东西,准备铺床睡觉,宁白渡却叫住她。
“等等。”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许清雨好奇地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鬼面狼的心头血。”宁白渡说,“给你治冻疮的。”
许清雨一愣,随即把手往后缩了缩。
“不、不用了吧……每年都这样,天暖和了就好了……”
“过来。”
宁白渡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许清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过去,把手伸出来。
那双手还是那样,红肿着,有几处裂开的口子,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在油灯下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宁白渡打开瓷瓶,倒出一点暗红色的液体,在手心化开。
“会有点疼。”他说,“忍着点。”
许清雨点点头,闭上眼睛。
药涂在手上的那一刻,有些凉,随即微微发热。
宁白渡的指腹在她手上一寸一寸地涂抹,动作很轻,很慢。
从指尖到手背,从手心到手腕,每一处冻疮,每一块疤痕,他都细细地涂过去。
许清雨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的老茧上停了停,又继续往下涂。
涂完左手,涂右手。
涂完右手,宁白渡却没有放开。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
“脚上也有吧?”
许清雨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
“没、没有!脚上没有...”
宁白渡没理她,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腕。
许清雨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想缩回脚,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别动。”宁白渡说,“涂完就好了。”
许清雨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动不敢动。
宁白渡脱下她的鞋袜,露出那双同样满是冻疮的脚。
他倒出药液,开始涂抹。
脚比手更敏感。
当他的手指触到脚心的时候,许清雨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敢看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脚底升起,顺着腿往上蔓延,酥酥麻麻的,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颊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