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二十六。清晨。
宛城。太守府。
府门外新挂了一块木匾。
匾上四字。南阳都督。
匾是昨夜连夜赶做的。木未上漆。字是宛城老书吏的手笔。挂在原来宛城太守匾的下方。宛城太守四字未动，属魏鲲。南阳都督四字新挂，属邓艾。
府门外两侧的宿卫今日多了一倍。
——
辰时。
长安快马入宛城。
马是驿传的驿马。驿卒褐衣，背一只黑漆匣。黑漆匣里是一卷诏。
驿卒进府。
邓艾在正堂已等。
邓艾今日一身青甲。甲上无饰。腰佩长剑。剑柄是旧的。邓艾接过黑漆匣，未拆。
邓艾开口。
传徐盛、邵副尉、朱允、宁阜、钱二郎入堂。
——
五人入堂。
徐盛在前。淡红甲。副将服。
邵副尉次之。青甲。左颊一道旧疤。
朱允第三。青甲。左手旧疤。眼里有光。朱允自复阳一战名扬后，走路的步子比过去稳半分。
宁阜第四。青袍无甲。军情司司马。四十出头。眼下青。
钱二郎最末。褐衣。腰佩短刀。钱二郎自万十一死后没换过衣。眼下青得比宁阜更深。
五人在堂中站定。
邓艾把黑漆匣放在案上。
邓艾拆匣。
匣里一卷。诏。
邓艾把诏展开。
邓艾念。声音不高。
——
南阳都督邓艾，破南阳南境十二县，加威武将军。
邓艾把诏放下。
邓艾对着诏一礼。
邓艾没有说谢。
邓艾又拿起下一卷。
徐盛。副将。封关内亭侯。食邑三百户。
徐盛出列。徐盛一礼。徐盛退回。
朱允。以复阳一战之功，升先锋校尉。领本部三百骑。
朱允出列。朱允一礼。朱允的手在袖里握了一下。朱允退回。
邵副尉。以北门堵门之功，升裨将军。
邵副尉出列。邵副尉一礼。邵副尉退回。
宁阜。军情司司马任上七月，凡三十七桩，无失。升军情司都尉。仍领宛城军情。
宁阜出列。宁阜一礼。宁阜的眼在案上诏卷上停了一息。宁阜退回。
钱二郎。以复阳一战送降书、护友军之功，升什长。
钱二郎出列。
钱二郎没有立刻行礼。
钱二郎低头。
邓艾看钱二郎。
邓艾没催。
钱二郎半息之后行礼。钱二郎退回。钱二郎的眼是红的。
——
邓艾把最后一卷诏拿起。
邓艾没有立刻念。
邓艾看堂中五人。
邓艾开口。
最后一份，是追赠。
堂里静了。
邓艾念。
军情司斥候万十一。以身入敌，成十一县降书。追赠军情司校尉。谥忠勤。子万一，入军情司幼营，年满十六方派差。妻田氏，赐宛城城南田五十亩、绢百匹、粟五十石。母老者奉养终身。
邓艾念完。
邓艾把诏放下。
邓艾开口。
军情司自今日起，立烈士谱。
第一位。万十一。
宁阜出列。
宁阜的声音有一点抖。
宁阜领。今日回司便挂谱。
邓艾看宁阜。
谱下留位。留到什么时候都填不完为止。
宁阜低头。
宁阜领。
——
功赏议将毕。
堂外一骑飞奔而入。
斥候滚下鞍。斥候在堂门外单膝跪下。斥候褐衣。褐衣上有夜露。
报。宛城西七十里，白河北岸小林中，发现生面孔一队。八人。青袍无标。步行。有弩。
邓艾抬眼。
何时看见。
寅时。已跟一个时辰。
人往何处。
往南。走小道。不入官道。
言语。
未闻。跟得远。
邓艾把案上舆图翻到宛城西七十里那一处。
邓艾的手指按在白河北岸那一小片。
邓艾按了一息。
——
邓艾开口。
徐盛，朱允。你两人各带一百五十骑，即刻出宛城西门。
徐盛走白河北岸大道，朱允走小道插到他们南边。
两面合。捕活的。能捕多少捕多少。捕不到的，一个也不能让走。
徐盛点头。
朱允出列。朱允问。
若他们死战。
邓艾看朱允。
死了的也带回。衣角、鞋底、袖里、发髻、门牙——挨个看。
最要看的是袖里的暗号。
朱允低头。朱允与徐盛并肩退出堂。
——
邓艾把宁阜、钱二郎留下。
邓艾对宁阜。
你亲随徐盛。到了地方就地布点。他们后头还有第二队。
宁阜出堂。宁阜出堂时把军情司腰牌挂到明面上。
邓艾对钱二郎。
你今日不出宛城。
钱二郎抬头。钱二郎的眼是红的。
都督。
你今日随我。有事你替我看。
钱二郎低头。钱二郎的眼里那一点红光稳了一分。
——
巳时。
邓艾带一小队亲兵，出宛城北门。
北门外三里，是宛城军情司新立的一片墓地。墓地不大，二十多个新坟。
邓艾走到最北一座。
坟前一块新立的木牌。木牌上四个字。
万十一之墓。
木牌下有一根旧竹杖。竹杖是万十一走复阳那日拿的。
邓艾在坟前立着。
邓艾旁边站着一个八岁的孩子。
魏庚。
魏庚今日穿一身小小的青袍。青袍是邓艾昨日让人赶做的。
邓艾今晨来接魏庚的时候，什么都没说。魏庚跟出来。魏庚一路没问。魏庚只在马上抱着邓艾的甲。
到了坟前，魏庚才问。
叔父。这里是谁。
邓艾没有立刻答。
邓艾蹲下来。
邓艾把手放在魏庚的肩上。
这里叫万十一。
万十一给我送过一次东西。他走的那一次，把十一封降书送到了。他走完这一次就没回来。
你入宛城的那一天，你手里抱着的那本《孝经》，是从他的马鞍下拿出来给你的。
魏庚愣一息。
魏庚的眼慢慢红了。
魏庚没有立刻哭。
魏庚问。
万叔为什么死。
邓艾看魏庚。
为了让十一封降书到我手里。
为了让南阳南境的十一个县不用再打一次仗。
为了让你今日能站在这里问我他是谁。
魏庚这才哭出声。
魏庚哭的时候，两只小手把邓艾的甲攥得死紧。
邓艾没有拍他。
邓艾只等他哭完。
——
魏庚哭停了。
邓艾把魏庚的头抹了一下。
庚儿。
你要记得他的名字。
以后我们军里还会有很多人像他一样走。你要记得他们的名字。
魏庚点头。
魏庚问。
叔父。我以后长大，也要走他这样的路吗。
邓艾看魏庚。
邓艾停了一息。
你要长成能带兵打仗的人。
你要长成让他们不必再这样走的人。
魏庚点头。
魏庚的眼里还红。
——
未时。
宛城西门。
徐盛、朱允、宁阜带兵回来。
徐盛先入堂。
徐盛的甲上有夜露干后的白痕。徐盛的左袖下端有一道新割的口子。
擒三人。杀五人。八人一个不漏。
擒的三人一路死咬不开口。杀的五人身上都翻遍了。
邓艾问一句。
过程。
徐盛低头，说得快。
我北岸大道走出十五里，见白河北岸小林。八人已入林。朱允自小道插到南出口。八人见我一队骑到，未散。八人分成三段，一段五弩，一段二短刀，一段一人执一枚小铜哨。铜哨吹响两息，八人齐动。这一队不是散兵。
我先派五骑冲弩阵。五骑退。他们连发三轮。三轮之后短刀队跃出。此时朱允自南出口冲上。他们后队回头。前队正对我。我一挥。前队五人先接，捕活的先捕。
其中三人放下弩降。五人不降。五人一人咬断舌头，一人拔袖内小刀自刎，一人死于朱允手下，一人死于我手下，最末一人跳白河。跳白河那一个我着人下河捞。捞到。已死。
八人一个不漏。
邓艾点头。
宁阜跟着入堂。宁阜手里托一只小包。包里五样东西。
宁阜把小包在案上打开。
一，八人皆玄底裤脚缝一小圈黑丝。同一手法。八人一线。
二，其中一人袖内层缝一小片布。布上四字。
邓艾抬眼。
哪四字。
宁阜把那小片布展开。
小片布上四个墨字。松溪茶肆。
——
邓艾的手指在案上按了一息。
邓艾开口。
这四个字是新写的。
宁阜点头。
布是新的。墨是新的。字是新写不久。
邓艾把布放回案上。
邓艾看宁阜。
我军情司三年的册子里，可有这四字。
宁阜的眼低下。
没有。
襄阳、南阳、荆州的暗桩点号，我全数背过。这四字未见。
邓艾点头。
邓艾问下一句。
三年的册子里可有一个叫流光客栈的。
宁阜答。
有。襄阳城内。流光客栈。我军情司认作对手的一个大点。挂在襄阳暗点号第四。
邓艾点头。
记下——今日起，流光客栈从暗点号第四撤下。松溪茶肆挂上第四。
松溪茶肆四字入册。地不明。
地不明这三字要写在旁边。
宁阜低头。
宁阜领。
——
邓艾抬头。
邓艾对钱二郎。
你从今日起，专领一队，十二人。跟着军情司到这四字下面查。
从流光客栈那一头查起，一头查到底。查这松溪茶肆开在哪。
这一条线，是万十一没走完的下一条。
钱二郎低头。
钱二郎的眼这一次没有红。
二郎领。
——
邓艾又问徐盛。
擒的三人押到军情司去。分开审。分头问。
这三人未必知松溪茶肆在哪。他们只是走到宛城这一步的一线人。
但他们的口音、鞋泥、身上银钱、腰上刀纹——一样样问出来。
一样一样填进军情司的册子。
徐盛点头。
徐盛领。
——
酉时。
宛城太守府。
邓艾亲自写一封密报。
密报只有一页。
邓艾写。
六月二十六。宛城西七十里，擒八人。杀五人，擒三人。八人皆玄底裤脚缝一小圈黑丝。同一手法。
其中一人袖内层缝有布片一枚。上有四字。松溪茶肆
军情司三年册内未见。
艾以此四字，压在案上，报陛下。
邓艾写完。
邓艾把密报封了一层。
邓艾把密报交给驿卒。
急件。走驿传上上等。夜不停。
驿卒接。驿卒退。
——
驿卒退出堂门。
门外正有另一骑入。
这一骑不是宛城的驿卒。这一骑是长安宣室的密使。
密使黑袍。腰间无标。腰间只挂一只小小的铜印。
密使入堂。
密使从袖里取出一枚小竹签。
竹签上只有四字。
庚儿暂留。
邓艾看竹签。
邓艾把竹签接过。邓艾没有回话。邓艾只点头。
密使一礼。密使退。
——
邓艾把竹签在手里握了一息。
邓艾把竹签放到袖里。
邓艾出堂。
邓艾到内院。魏庚在内院的小屋里读书。魏庚今日读的是《孝经》，还是万十一那本。
邓艾在门口站了一息。
邓艾开口。
庚儿。
魏庚抬头。
陛下有话。
魏庚起身。魏庚站直。
陛下让你留在宛城。
跟着我，继续读书。
魏庚愣一息。
魏庚的眼慢慢亮起来。
叔父。我以后就跟叔父读书吗。
邓艾点头。
跟我读书。跟我看阵。跟我看军情司的册子。
魏庚的两只小手在袖里握了一下。
魏庚一礼。
庚儿领。
——
戌时。
宛城太守府内院。
邓艾把内院的书案给魏庚清出一半。
邓艾把自己那半案上摊开一卷。
卷不是《孝经》。
卷是《汉书》。翻在霍去病传那一页。
邓艾对魏庚。
《孝经》你自己读。
这一册你跟我读。
魏庚看那一页。
魏庚问。
这是谁。
邓艾答。
霍去病。汉武帝时的骠骑将军。十八岁第一次上阵。二十岁封侯。二十四岁封大司马骠骑将军。二十四岁死。
魏庚问。
他二十四岁就死了。
邓艾点头。
他死得早。
但他在他活的那些年里，把匈奴人打得往北退了两千里。
他死了之后，往北退的两千里也没有回来。
魏庚看那一页。
魏庚问最后一句。
叔父，我能读吗。
邓艾看魏庚。
你能读。
从今日起，你每日跟我读一段。
每读一段，我告诉你他这一段里打了哪一仗。
魏庚点头。
魏庚开始读。
——
亥时。
魏庚睡了。
邓艾在内院。
邓艾把内院的灯换了一支新的。
邓艾把案上南阳舆图摊开。
邓艾的手指从宛城起。
邓艾的手指按到宛城正南。
邓艾的手指按到南郡。
邓艾的手指按到江陵。
邓艾的手指停在江陵。
邓艾按了三息。
邓艾自语。
下一步——江陵。
邓艾把手指抬起。
邓艾的手指再落回宛城西边。落在白河北岸那一小片。
邓艾的手指按定。
邓艾自语。
松溪茶肆。
这四字，我记下。
——
同一夜。
宛城军情司。
宁阜在军情司的正堂里挂上一块新木牌。
木牌上一行字。
宛城军情司烈士谱。
木牌下第一位。
万十一。追赠军情司校尉。谥忠勤。
宁阜把这一行字写完之后，把笔放到案上。
宁阜看下面留出的位置。
下面留出很长。
宁阜没有说话。
宁阜把军情司正堂的灯灭了。
——
同一夜。
襄阳城北七十里。鹿门山北。松溪茶肆。
茶肆内堂。
张宁刚接完一封从宛城方向回来的信。
信是三日前派往宛城西的一队斥候的接应人发回的。
信上一行字。
西线八人。至今未回。约期已过。
张宁把信看完。
张宁没有立刻把信呈上去给张公。
张宁把信在灯下看了三遍。
张宁在信的角上，用小指沾墨，按了一个圆点。
这一枚圆点，是张宁跟张公十四年来第一次自作主张。
张宁把信折好。张宁在信的封漆上按下张公坞的私漆。
张宁转身出茶肆内堂。
张宁走出茶肆的门。
张宁抬头看北边。
北边七百里外，是长安。宛城在其中偏北一百里。
张宁自语。
邓艾。
张公早提过一次这两字。
我今日才知道张公为什么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