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二十五。
长安宣室。
天刚亮。檐外还有一层薄薄的白气。廊柱下的宿卫换了一班。宣室的门关着。门里灯换了一支新的。
陛下坐在案后。
陛下没有睡。
陛下面前那一册书还翻在昨夜按下的那一页。范滂传的结尾。压书的手指印子还在。
陛下的另一只手边,是一卷新递进来的南阳战报。战报最上一行只有六个字。
南阳南境十二县。
下一行小字。
尽入。
——
陛下把战报合上。
陛下开口,声音不高。
传郭嘉、荀彧、贾诩三人入宣室。
其余人不召。
殿门外的黄门应了一声。黄门退下。
——
一炷香。
郭嘉先到。
郭嘉今日穿一件玄青的外袍。袖口有一点旧墨。郭嘉进来只行一礼。郭嘉不问缘由。郭嘉在殿门左侧站定。
荀彧次到。
荀彧一身文官深衣。腰下佩一只旧玉。荀彧进殿后先看了案上那一册翻开的《党锢传》。荀彧的眼停了一息。荀彧收回眼。荀彧在殿门右侧站定。
贾诩最后到。
贾诩一身淡灰袍子。袖里空。贾诩进来行了一礼。贾诩没有看案。贾诩在殿门中间站定。
——
陛下抬手。
三位入座。
三人入座。三人的座位是陛下昨夜亲自摆的。荀彧在东。贾诩在西。郭嘉在南。三人围着陛下的案。
陛下把南阳战报推到案中间。
南阳南境十二县,昨夜已尽。
三人不动。
陛下再开口。
接下来当如何。
三人还是不动。
陛下把手指按在案上一处。
按的是襄阳偏北那一小片。
按的时候,没有说是襄阳。
——
荀彧先开口。
陛下。
荀彧的声音很稳。荀彧不看陛下的手指,只看陛下的眼。
南境十二县已定。荆襄未定。江东未定。臣以为,此时不宜再南下。此时当稳。
稳三样。稳世家。稳藩属。稳汉室名分。
荀彧的手指在膝上按了一按。
皇长子今年八岁。八岁未入学。八岁未择师。
陛下的眼没有动。
荀彧再说下去。
臣愿举一议。举皇长子太傅。太傅一议,是稳汉室名分的第一步。
太傅之人选,臣不敢自荐。臣愿荐三人。第一人卢公之子卢毓。卢公为汉室老臣,其子承其学。第二人陈公之孙陈群。陈氏乃颍川旧族,与汉室相依数世。第三人是宗室子弟中年长有学者。
三人之中任择其一。太傅一立,天下望之,藩属之心亦定。
荀彧说完。荀彧退回一息。
陛下没有立刻回话。
陛下的手指仍按在襄阳偏北那一小片。
——
贾诩开口。
贾诩的声音更低。
文若之议是稳。臣附一半。
另一半,臣以为太傅之议太重。八岁之童,立太傅一位,是把皇长子推到台前。皇长子一到台前,天下即以皇长子为下一位主。
皇长子在台前,陛下就在幕后。这一步,臣以为不必这么早。
荀彧的眼动了一下。荀彧没有开口。
贾诩继续。
臣有一议。立伴读,不立太傅。
伴读者,同龄之子也。皇长子八岁,伴读也八岁。八岁读书,八岁玩耍,八岁一起长大。伴读一立,天下不惊。臣有两个人选。
其一,宛城魏鲲之侄魏庚。魏庚今年八岁。魏庚已在宛城。魏鲲一门世代跟陛下。
其二,皇后母族伏氏远房幼子伏节。伏节亦八岁。伏节在长安。伏氏一门自陛下入长安即随。
二子择一,或者二子并入。伴读一立,皇长子有玩伴,也有耳目。伴读身后是宛城和伏家。宛城是陛下的南阳门户。伏家是皇后的娘家。
此议轻。此议稳。此议无声。
贾诩说完。贾诩不再看陛下。贾诩只低头。
——
陛下没有回话。
陛下把眼转向郭嘉。
郭嘉自入殿至今,没有说过一个字。
郭嘉的两只手叠在膝上。郭嘉的眼一直低着。
陛下开口。
奉孝。
郭嘉抬眼。
文若与文和皆有议。奉孝为何不言。
郭嘉没有立刻回。
郭嘉的眼在案上那一册翻开的《党锢传》上停了两息。
郭嘉再看陛下按在襄阳偏北那一小片的手指。
郭嘉这才开口。
陛下昨夜为何换永安宫的乳母。
殿里一下静了。
荀彧抬眼。荀彧看郭嘉。
贾诩没有抬眼。贾诩的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
陛下不动。
陛下答得很短。
她堂兄是襄阳来的。
郭嘉笑了一声。
郭嘉的笑很轻。
陛下已经开始了。
臣不必再言。
——
陛下摇头。
奉孝要言。
郭嘉这才把身子略往前。
文若之议好。太傅之议是明议,天下皆见。文和之议也好。伴读之议是暗议,天下不知。
但两议都是接他的招。
荀彧的眉动了一下。
荀彧问。
奉孝所指之他,何人。
郭嘉不答。
郭嘉只看陛下。
陛下开口替他答。
襄阳偏北那一小片,藏着一个人。张韬临死之言:那人是想让熙儿自立。
荀彧的手指在膝上又按了一按。
荀彧不再问。
贾诩的眼这时才抬。
贾诩看郭嘉。
贾诩的眼里没有惊,只有一点亮。
——
郭嘉再说下去。
他若在襄阳偏北那一小片,他能派出去的手就在长安。他的手能到永安宫的乳母。他的手也能到皇长子的师和皇长子的玩伴。
陛下今日若立太傅,明日太傅的门下必有他的人。陛下今日若立伴读,明日伴读的堂兄堂舅必有他的人。
文若之议、文和之议,本身都稳。都是好棋。但棋一落,他就有落子的位子。
所以,臣有一手不同。
陛下的眼定住了。
郭嘉一字一字。
臣要陛下不接他这三路棋。不接,不破,让他等。
——
荀彧开口。
奉孝。太傅一议若拖,藩属之心不定,世家亦生疑。汉室名分需一步一步立。这一步不能不动。
郭嘉答。
文若。这一步一定要立,臣不反。但这一步不必今岁立。
今岁立,是他先落子,陛下应子。今岁不立,等到明岁开春,是陛下先落子,他应不上。
太傅一议,陛下自择时。伴读一议,陛下自择人。他等一日,陛下就多一日选。他等三月,陛下就多三月的余地。他若等到江东定,陛下就多了一个天下之势。
他手里有的是一路棋。他手里没有的是时。
贾诩这时开口。
贾诩问的是郭嘉。
奉孝之意,是让陛下等。
等多久。
郭嘉的答很轻。
等到皇长子自己能开口。
殿里又静一息。
——
郭嘉再说下去。
皇长子今岁八岁。八岁不能议自己的事。到皇长子十五岁,皇长子能自己开口。皇长子十五岁之前,谁都可以替皇长子说话。皇长子十五岁之后,只有皇长子能替皇长子说话。
从今岁到皇长子十五岁,是七年。
七年之内,他手里能动的棋,都要落在皇长子身上。七年之内,他每落一子,陛下就在案上记一子。七年之后,陛下把这些记在案上的子,一起给皇长子看。
皇长子那时能自己开口。皇长子会自己知道,谁是要立他的人,谁是要用他的人。
陛下不必解。皇长子自己解。
郭嘉停一息。
郭嘉再补一句。
皇长子自己解,这是他最不愿意见的一步。
他要的是皇长子听他解,而不是皇长子自己解。他要的是皇长子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回头看,是他一手把皇长子扶起来的。他要的是这一个恩。
陛下若接他的招,这一个恩就落在他手里。
陛下若不接,这一个恩就落不下来。
这一个恩落不下来,他这一盘棋也就没有落子的地方。
陛下的眼低下。
陛下的手指还按在襄阳偏北那一小片。
陛下把手指抬起。
陛下把手指按在皇长子平日读书的那一处案角。
案角空着。案角上没有书,也没有物。
陛下按了三息。
陛下开口。
就这样。
——
荀彧不言。
荀彧起身,行一礼,退出殿。
荀彧退到殿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册翻开的《党锢传》。荀彧的眼在书上停了一息。荀彧转身走了。
贾诩起身。
贾诩行礼的时候笑了一下。
奉孝的招,最难。
难在陛下要等七年。
难在他也要等七年。
贾诩退出。
郭嘉没有起身。
郭嘉在座上没动。
陛下抬手。
奉孝留。
——
殿门关。
殿里只剩陛下与郭嘉。
郭嘉这才把身子略微松下来。
郭嘉看陛下。
陛下昨夜按定的那一个动作,比臣一年计还快。
张公今夜也按定了。
这一局,不是他的一年,是陛下的七年,也是十八年。
陛下点头。
郭嘉再开口。
陛下手里还有两次未用的。
陛下的眼动了一下。
郭嘉说的这两次未用,除郭嘉之外,天下无人知。
郭嘉压低声。
两次留到最后。若真要到皇长子十五那一年,或再远,陛下都不必自解。让那两次里的人替陛下解。
陛下的手指在案上按了半息。
陛下答。
两次留住。
一次也不用。
郭嘉笑一声。
一次也不用最好。
一次不用,是陛下自己在下棋。一次动了,就是陛下借了别人的手。
郭嘉起身。
郭嘉一礼,退出。
——
殿门再关。
陛下独坐。
陛下从案下取出一卷小书。
小书是一卷诏。
诏文只有一行。
皇长子熙,封陈留王,食邑五百户。
这一卷诏是陛下自己写的。写好未发。已经压在案下三月。
陛下把诏卷起来。
陛下没有发。
陛下把诏押回案下。
陛下压诏之前,在诏卷的外皮上添了两字。
再压。
陛下的手指停了一息。
陛下又在两字下添了两字。
七年。
——
陛下把《党锢传》合上。
陛下没有合完。
陛下在合到范滂传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息。
陛下把书压回原处。
陛下在案角小笺上写了一行。
张公在等我。我也在等张公。
陛下把笺折了两折。
陛下把笺压在《党锢传》里。
压在范滂传结尾那一页。
——
同一日。
襄阳城北七十里。鹿门山北。无名坞。
张公一早也没睡。
张公案上,昨夜写下的那一行棋名还在。
棋名两字。。
张公在棋名旁添了新一行小字。
张公写字很慢。
陛下若立太傅,我入太傅门下。陛下若立伴读,我入伴读堂舅。
张公写到这里,停了一息。
张公把笔又提起。
陛下若不立太傅,也不立伴读。
张公在这里又停了三息。
张公才落笔。
我等三月。
三月后,我先动。
——
张宁在门外。张宁不敢进。
张公抬头。
进来。
张宁进。
张宁手里托一封新绢。
绢是长安来的。绢上一行小字。
永安宫乳母连夜换出。放到长门宫。看一年。
张宁把绢呈给张公。
张公接过。
张公看完。
张公没有说话。
张公在绢的角上,用小指沾了一点墨。
张公在墨上按了一个印。
印是一枚小小的圆点。
张公把绢递还给张宁。
这一枚点,你收起。
这是第一子。
张宁不解。
张公,第一子是何意。
张公答。
陛下今夜换乳母,是陛下先落的第一子。
我收下。
七年之内,我把陛下落的每一子都收下。
七年之后,我把这些子一并摆到皇长子面前。
张宁的手在袖里动了一下。
张宁不敢再问。
——
张公起身。
张公走到案边的窗前。
鹿门山北的晨雾还没散完。
张公看着雾。
张公的声音很轻。
陛下今日必不接我这三路棋。
陛下身边有能看到我在等他的人。
那人姓郭。
张宁抬眼。
张公。这一位不出手过。
张公摇头。
他不出手,是因为陛下没让他出。
今日陛下让他出了。
他会让陛下等。
陛下会等。
陛下等我,我也等陛下。
张公顿了一息。
张公再自语一句。
陛下比我年轻十九岁。
陛下等七年,是陛下三十一岁。我等七年,是我五十七岁。
这一场等,是我先老。
张公说完这一句,眼里没有一点湿。张公的手指在案角轻轻敲了一下。
张公转身。
张公回到案后。
张公在棋名两字旁,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改一年为七年。
张公写完这五字。
张公把笔放下。
张公的手指按在两字上按了三息。
张公按定。
——
同一日的午时。
长安宣室外,天已经全亮。
襄阳鹿门山北,雾也终于散了。
两处天光。
两处静。
两处案上,各多一行新字。
长安那一行:再压。七年。
襄阳这一行:改一年为七年。
——
两处新字之间,还是隔着七百里。
两处新字,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
郭嘉从宣室出来。
郭嘉在殿外的檐下站了一息。
郭嘉抬眼看了看天。
郭嘉一个人说了一句。
这一局,陛下不必接。
臣也不必接。
接的是七年后的皇长子。
郭嘉走下宣室的台阶。
郭嘉的袖口那一点旧墨,在日光里看得比来时清楚一分。
——
宣室里,陛下把案上那一册《党锢传》推到案的最里侧。
陛下把那一册书压在了案下另一叠新的册子上面。
新的一叠册子,是尚书台昨夜送进来的南阳战报卷宗。
《党锢传》压在战报之上。
陛下没有再看。
陛下把案上的灯灭了。
灯灭之前,陛下的手指在灯焰上停了一息。
灯焰晃了一下。
灯灭。
——
同一时刻,鹿门山北的坞里,张公也把案上那一支笔在墨里最后蘸了一次。
张公没有再落笔。
张公把笔放到案角。
张公起身,走出堂门。
坞外的松林里,风起了半息。
张公站在松林边,看北边。
北边七百里外,是长安。
张公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