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春将尽的时候,洛阳郊野,绿得发亮。
这一春,水车、田契、印坊、乡学、医棚,一桩一桩的事,都落到了实处,像一株一株种下去的苗,总算都冒了头。入夏前,司牧监把各桩账目一总,报上行台,孙茂捧着那厚厚一册,逐条念给刘协听:水田新辟若干顷,屯田客分地若干万,乡学开办若干处,印坊出报若干期,医棚救治伤病若干……
刘协听着,没有插话,只让那一个个数字,在心里慢慢地落定。
报完这些数字,孙茂又补了一句,说前几日乡学散学,河东村那头,有个扎辫子的小丫头,领着一群半大孩子,在村口土墙根底下,用炭条一笔一画地描那告示上的两个字。有个过路的贩子问他们识得这几个字么,那丫头扬起脸,脆生生道:识得,先生说,这两个字,是往西的、天子要去的方向。贩子听了笑,说小小年纪倒会念叨大事。这一句话传回行台,孙茂学给刘协听时,刘协没有笑。
他只觉得,这洛阳的根,算是真正扎进土里了。从前那些逃难来的人,只求一口饭、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如今,连村里的孩子,都在惦记着天子要去的方向。民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这一春,已经实实在在地,跟那面还没立起的旗,连在了一起。
念完,孙茂合上册子,道:陛下,如今洛阳这一亩三分地,算是立住了。百姓有田种、有字认、有病治,人心,是这几年里最稳的一春。
刘协点头,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立在窗前,望着西边那片隐隐的山影,望了很久,忽然道:孙茂,你可知道,洛阳西面,那是什么?
孙茂一怔,随即道:是函谷……是关中的方向。
关中。刘协把这二字,在舌尖上轻轻滚了一遍,那里有郿坞,有梁兴,有占了长安的郭大,有各地自踞的西凉渠帅。朕这洛阳,这一春把田里、仓里、人心里的事都办稳了,可说到这汉家真正的体面,还差一件——正本清源,进关中,把长安,从那些人手里,堂堂正正地接回来。满屋里,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荀老廷尉是这里头年纪最长的,曾亲历过董卓迁都、长安城破那一回的兵燹,听刘协说到二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一点泪光。他颤声道:陛下说的是。自光武定都洛阳,这长安便是汉家的西京,是祖宗龙兴之地。老臣年轻时,还见过西京宫阙与太学的旧墙。如今若能把它接回,不独是兵事,更是补了这汉家一脉精神的断口。他这一说,几个老成的臣子,也都红了眼眶。
这话落进屋里,一时静了。
孙茂没料到陛下会说到这一层,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接。他到底是管仓管田出身,说到行军取城,心里没底,只道:陛下,关中那边,乱了许多年,那些渠帅个个拥兵自重,只怕……
朕知道。刘协道,正因为乱,才有路可走。郿坞与梁兴相持不下,郭大在长安坐大却不稳内,关中诸路,联而不合。郭嘉那份以关中制关中的棋,已经下了一春了。
正说着,门外通传,郭嘉来了。他手里攥着一封刚到的密信,眉头半锁,走进来,先向刘协行了一礼,才道:陛下,老秦头走商路传回的谍报,到了。
刘协示意他念。郭嘉便道:郿坞那路,春上伐梁兴,没讨到便宜,粮道又被梁兴断了两次,如今两下僵在邻邽一带。长安郭大,坐大后正忙着排挤几名老渠帅,内里又起了龃龉。关中诸路,依旧是各揣心事的局面,谁也吞不下谁。老秦头这一路,是跟着商队的盐车走的,沿路把郿坞与长安的虚实,探得七七八八。他说,郿坞那路主将,春上兴兵打梁兴,本是仗着兵多,想一口吞了邻邽,却不料梁兴守得极稳,粮道又让梁兴绕后断了两回。郿坞那边如今进退两难,正拉拢关中其他渠帅,可谁也不肯真替他卖命。而梁兴呢,自打受了汉家旗号,对朝廷倒有几分亲近的意思,只是还端着,没敢靠得太实。老秦头道:这两位,一个是柿子,一个是硬石头,眼下正硌在一处,谁都动不了谁。
老秦头这一趟,比先前走得久些。他在信的最后头,添了这么一笔:商队从洛阳出城,一路西去,过了几个此前荒得只剩下残墙的村子,竟见有百姓扶犁下地,也有妇人领着孩子,在村口坐着晒那春阳。商队歇脚时,有个作别家渠帅佃客的老汉,偷偷拉住他问:听说河洛这边,天子又分了地、又办了学,可是真的?老秦头不敢多答,只说了一句:天子在洛阳,是先让天下人吃饱饭、认得字,再谈别的。那老汉听了,怔了半晌,末了把手里半块干饼往怀里一揣,低声道:要真是这样,这日子,也不是不能盼。
郭嘉把这段话念完,屋里一时又静了。在座的都是见过这乱世的人,知道那些渠帅治下的百姓,平日里连饭都吃不上几口,更别说听得见天子分地办学这几个字。可偏是这样的穷地方,偏是这么一句传着的话,反倒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最干的土里。
这就是民心向往的大义所在。郭嘉道,陛下的洛阳,把田种到实处、把学问办到实处、把医棚搭到实处,这桩桩件件,传到关中那些受苦的百姓耳朵里,比十万兵马更叫那些渠帅睡不着觉。他占着城、抢着粮,可占不住人心。人心往哪儿走,哪儿的旗,就立得住。
他顿了顿,把信纸合上,道:臣斗胆说一句——陛下所虑进关中的时机,只怕,要比料想的来得更早。
刘协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这些日子,虽在洛阳忙着农事、教化、工商,心里却始终搁着一片西望。如今听郭嘉这一说,那份念头,便再也压不住了。
关中,是汉家的旧都所在。刘协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可最后争到咸阳、定天一统的,还是关中。朕的洛阳,这一春攒下了底子,若能把长安一举接回,补的,不只是两座城,是这汉家自光武定都以后,丢了几十年的那个字。
郭嘉望着他,良久,道:陛下志在关中,臣不敢说难。只是关中诸将,个个虎狼,若要一举而定,非有既定的章法、得力的臂助不可。如今洛阳底子尚薄,兵马有限,这一举,宜缓、宜谋,而最要紧的,是先有一人——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口,像是斟酌着什么。
刘协替他把后半句接了下去:先有一个人,能把这满盘散在这天下的能人、能把这关中与洛阳、能把这汉家的纲纪与人心,都收拢成一条缰绳的人。
郭嘉此来,原是为着东出之事,可听刘协把这句收拢成一条缰绳的人说得这般郑重,心头那根线,也跟着绷紧了。他想了一想,道:陛下可知,臣这一春,看这关中棋局,越看越觉得,如今争的,早已不单是兵,而是那面旗。
汉家的旗。郭嘉道,郿坞要伐梁兴,是旗号压不住梁兴;梁兴受了我朝旗号,却还端着不敢靠实,是怕投了名,反而招来围攻。郭大虽占着长安,却连麾下老渠帅都坐不安,正因为他那旗,是自立的,压不住人心。关中诸路联而不合,表面是互不相让,根子上,是缺了一面能让众人都肯低头的正旗。
刘协慢慢点头:所以你说,宜缓宜谋,先定大略。
正是。郭嘉道,只要我朝这面正旗立住了,关中那些打累了的渠帅,便自会分出一批,顺着旗投过来。兵马未动,人心先动,这才是上策。至于那唯一能将这散局收成缰绳的人,陛下既已有腹稿,臣便不再多言,只等陛下决断那一日。
郭嘉见他这样说,心下便已明了,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这一夜,行台的烛火,一直亮到很深。郭嘉与荀老廷尉、孙茂、焦玉几人,就着那封信,把东出的利弊,你来我往地议了半宿。焦玉道:兵马器械,这一春精进了不少,可要撑起远征长安的口粮与军辎,还得再备些时日。孙茂道:仓里的粮,匀出军用的,仍要保着百姓春后的青黄不接,不能因这一举,把这一春攒下的人心又赌进去。郭嘉最后道:陛下,此非一年之功。臣请先定大略、缓布其局:今秋,可先遣偏师,沿崤函一路,把停驻的驿路、粮道、烽燧都收拾稳当,通到函谷;待来年,兵马器械、粮草民心都备得足了,再一举西向。如此,进可图关中,退亦不失洛阳。刘协听罢,沉默良久,道:就依此计。大略既定,便不再动摇。
这一夜,刘协宿在行台,久久没有睡。
他披衣走到廊下,望着浩瀚的夜空。西边,隐隐约约,似有一线灯火,那是通向关中的路头。他想起这些年在洛阳,从一杯黄土起家,到如今田有了、人稳了、心齐了,桩桩件件,都是亲历。而那一桩他压在心底多年、攒着点数迟迟未动的大事,如今,也终于到了该了断的时候了。
那八点攒着的召唤点数,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替他执掌大政、安定天下的良臣——一个名讳他早已在心里念了千百遍的人。
他望着那关中的方向,忽然觉得,这洛阳这一春的稳,这一城的民心与声望,其实都是在替那个人,铺一段接他进京的路。他这一夜,在错杂的心绪里浮沉,到后半夜,反倒把前路想得格外清明。那一桩桩已办成的事,那一面还悬在天边、尚需一段路一段路去逐的旗,在他心里终于合成了一幅图:先固洛阳,再借此势,稳步西向。他合上眼,脑海里最后落定的,始终是那八个字——先定大略,缓布其局。
次日清晨,刘协独自登上了洛阳城北那段刚修好的望楼。晨雾未散,他引颈西望,却望不见长安,只望见函谷一带,隐隐沉沉,一线山势。他立在那晨风里,被凉风一激,忽然明白过来:长安不在一望之间,而在那一段一段要走的路、一层一层要破的关、一人一人要聚的势里。他收回目光,却又忍不住,再往西多望了一眼——仿佛那旗,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先替他,升起来了。他身后传来典韦沉稳的脚步声。典韦是领兵出身,不懂那些大略经纶,只把一杆长戟倚在肩头,随他立在晨风里,良久,闷声道:陛下站这么高,往西看,看的是什么?
看长安。刘协道,看那面还没立起来的旗。
典韦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眼前只有一线山影,便道:长安还远着,只怕这一眼看不着。
是看不着。刘协道,所以朕才要一步一步,逼着自己往那儿走。典韦,你可记得,咱们初到洛阳那会儿,连一块像样的立足之地都没有。
典韦想了想,粗声道:记得。那时候连口粮都是紧巴巴的,陛下却总是说,日子会好起来。
如今呢?
如今……典韦望着脚下的洛阳城,望着那一片片新绿的田,一处处的房舍炊烟,瓮声道,如今这城,算是立住了。陛下说往长安走,我便把道儿给陛下趟平。
刘协闻言,回身拍了拍他的肩,道:好。这征途上,有你诸人相随,朕便不惧道远。他复又转向西面,望着函谷那沉沉一线的山势,声音放得极轻,却极笃定,这一夏,便当是为长安,先起那第一炉火、先铺那第一条路。
光幕
【民心既附,声望乃隆。仓廪有实,教化有继,庶可承运而图大计。当前声望:一千八百。
召唤点数:八。礼不可废,序不可乱。待一良臣,可定纲纪、可安天下者,便当以诚心延请,不可怠慢。】
刘协望着那句待一良臣……当以诚心延请,心里那份盘算,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那片西望的长安旗,那一位久候的大才,都该在这一夏,有个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