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春,洛阳城里的蒙学,跟着田里的麦苗,一起往外头长。
先是柳溪屯的蒙学,办出了名头。那扎辫子的小丫头,如今已认得许多字,能念告示、能帮爹记账,十来岁的年纪,说话做事,倒比好些庄稼男人还敞亮。消息传到十里八村,好些人家便动了心思:自家的娃,是不是也该送去认几个字?
可乡学,不是想开就能开的。一要屋,二要先生,三要纸笔墨。
郭嘉早把这桩事,当作春上的一件大实事来办。他让司牧监在各屯里腾出几间空屋,又同印坊商量,印一批识字用的课本与字帖——春上雕版印坊已立起来,那千字文百家姓的字帖,一版一版刷印出来,虽是初学用的粗浅货,却也是白纸黑字、端端正正,分送到各乡学,为印这批字帖,印坊的老刻匠田氏与祖冲之,又连着忙了十几日。千字文、百家姓,一版一版地刻,一版一版地印。田老匠戴着老花镜,把那千字文里的生僻字,一个一个地细校,唯恐印错一个,教坏了一村的娃。头一批字帖出坊那日,油墨的香气顺着风,飘进乡学里,孩子们都凑过来,使劲嗅着那股新鲜劲儿。
孩子们人手一份。孩子们头一回见到印刷的字帖,都觉着新鲜,一个个把纸高高举起来,凑着光看,像看什么稀罕宝贝。甄先生便教他们:这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印上去的,跟地里种的苗一个理,一格一孔,齐整得很。你们要认得它,也要认得田里的苗、锅里的米、契上的印。他让孩子们先描红,一笔一画照描,描得歪了,也不恼,只让他们擦了重来。有个男娃,把那字帖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说回去要给炕上的奶奶看。甄先生见了,只笑一笑,没说他。
纸张的事,头几日确实紧巴。有娃练字,写到纸角,便收了手,说。甄先生便教他们,把反面也写上,写完草字的一面,反面再练正字。孩子们起初舍不得,后来却都学会了,一张纸要翻来覆去用上好几遍,直到写得无处可下笔,才小心地收好。
这所乡学能开起来,也不是一夕之功。先是司牧监在各屯巡检时,把那些识得字、笔头又正的读书人,一一记了名姓。逃难到洛阳的落魄书生不少,有的在屯里种地,有的在印坊帮工,只要能写会算,便都算一手人才。甄先生原是武关的秀才,家乡被战火烧了,一路行乞到洛阳,本是打算一辈子做个农夫了结的。是司牧监的一个主簿,认出他一手好字,硬把他请出来做了先生。他起初不情愿,说一个逃难的,教什么书。那主簿道:逃难的是从前,往后的日子,还得靠你这笔字,给孩子们撑起来。甄先生听了,那夜坐在祠堂里,望着门口新挂的二字,想了一宿,第二天,便接了下来。
这一日,刘协随着郭嘉,到新开的一所乡学去看。
那乡学设在河东村一间刚收拾出的祠堂里,窗明几净,摆了十几张条凳。坐着的,多是六七岁到十二三岁的娃,有男有女,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跟一窝刚出壳的雀儿似的。
教书的先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姓甄,原是武关那边逃难来的读书人,识得字,笔头又正。他先教孩子们认课桌上那印好的字帖,一个字一个字地指,念到兴处,便让孩子们跟着一遍一遍地读。
人,之,初……
性,本,善……
刘协立在窗外,听了片刻。他忽然发现,屋里坐着的娃里,女娃竟也有四五个——头两年,这在乡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他低声问郭嘉:女娃也来了?
郭嘉道:分田那章程里写了,女丁一人五亩,认得字,才不致吃了亏。加上头年柳溪屯那丫头识字争气,好些人家一瞧,自家的闺女也能念书,便也舍得送来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有几户,还是不肯让女娃出门的。臣没强求,只让各乡学留着空位子,慢慢来。
刘协点点头。他知道,这样的事,急不得,也强不得,得靠着一代一代,把风气熏出来。
刘协原打算看两眼便走,可这一站,倒越看越走不动了。他进了门,孩子们见有生人进来,齐齐抬起头,怯怯地望着。甄先生忙要行礼,被刘协摆手止了。他走到那扎辫子丫头身边,问她:你认得这么多字,可知道你学的这字,是从哪来的?小丫头想了想,脆生生道:是印在纸上的。刘协笑了,又问:那印字的人,你可认得?小丫头摇摇头。刘协道:那你答我一句——若有一日,这满天下的字,都能印得又快又多,人人都识得出,你觉着好不好?小丫头用力点头:好!那俺爹往后,就不用老央人替他念告示了。满屋的孩子们听了,也都跟着笑起来。刘协正要随郭嘉出来,却见门口站着一位妇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在门槛外头来回走,脚步踌躇,不敢进。刘协放轻了声音,温声道:大嫂,可是来送娃上学的?那妇人红着脸,答:俺男人本不肯让闺女来,嫌识了字心野。可俺听说了柳溪屯那丫头认字争气的事,还是偷着把娃领来了……刘协道:来得好。让她认几个字,往后看契、看告示,心里都有底。他转头招呼那扎辫子的小丫头:你领着她进去,找个座。小丫头脆生生应了一声,上前牵起那小女娃的手,两人一道进去了。那妇人在门口,望着闺女的背影,眼圈竟有些红了,末了,朝刘协深深行了一礼,才转身走了。
屋里,那扎辫子的小丫头,竟也在。
她如今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识字的娃,这一回,是被请来给新学里的弟妹们做样子的。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娘教她认的字、记的账,都翻出来,当成宝贝似的摆着。有个比她小的女娃,怯生生地扯了扯她的袖子,问:姐姐,俺……俺也能学会不?
那小丫头想了想,认真道:能。俺头年连自己的名都不会写,如今能念告示了。你只要肯学,比俺还强。那小姐妹一听,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刘协在窗外,那句话听进了心里。他转身,对甄先生道:你这学,办得用心。字帖还够不够?缺什么,只管开口。
甄先生俯身道:回陛下,字帖倒还够。只一样——纸贵,墨也贵。孩子们一人一张,练了正面还得练反面,废纸都舍不得丢。若能匀些头年的粗纸,让他们在反面多写几笔,便更好了。
刘协听了,回头对孙茂道:这事记下。粗纸、旧册,从行台匀一批下去,别让孩子们为几文纸钱,省着不敢下笔。孙茂应了,又补了一句:此外,这乡学既开了,柴火、灯油,也该由库里一并照应着,好叫孩子们冬日也暖着读书。刘协点头:你想得周到,就按此办。
出了乡学,郭嘉与刘协并肩走在田埂上。春风拂过,麦苗沙沙地响。
陛下,臣看这乡学,如今只办了河东、柳溪两处,可十里八村,想让娃认字的,越来越多。郭嘉道,若只靠这一两位先生,一处一处地教,终究慢。臣想,何不从那两处学里,挑几个字认得扎实、又肯教人的娃,送到大城历练一番,回来,再分到各村当?让识字的带不识字的,一个带几个,一处传一处,像水渠一样,把这两个字,先浇到每一片屯里去。
刘协听罢,思忖片刻,道:这个法子,与葛洪教药剂子,是一样的道理。认字的人不愁多了,只愁没人肯做这传灯的人。他停住脚步,望着周匝错落的村庄与田陌,道:朕这里,再凑一股力——农闲的冬春两季,各屯留下识字的妇人、卸甲的老兵、读过书的后生,都算是半个先生,就近教一教。不求人人成了儒生,只求人人都认得自己的名字、看得懂几个告示,别让人写着空白的契给哄了去。
郭嘉躬身道:陛下仁心,实为百姓计深远。这一夜,柳溪屯的村口场院上,点起了一盏长明灯。农闲下来,识字的婆娘、卸甲的老兵,都聚到场院上,学着认自己名字的写法。那扎辫子的丫头也在,举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个字,又写了个字,教几个妇人认。有个妇人笑她:丫头,你倒当起先生来了。小丫头一本正经道:娘说了,认得字才不吃亏。俺教你们,你们学会了,往后看告示、看契、看药方,都心里有底。月光下,一场院人都围着她,学说那个字。远处,又有几村的灯火,也一处处亮起来,都是那些卸甲的老兵、识字的婆娘,在农闲的夜里,教人认自己的名字。
是夜,刘协立在行台檐下,望着暮色里星点般次第亮起的村灯,心里默默算着——那十点点,不,那八点攒着的召唤点数,依旧牢牢攒着。他并不急着动。
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桩:识字的人越多,往后那一样能把字印得满天下皆是的东西,便越有用武之地。
他想的是那一块块的木板、一枚枚的字模、是那一张张印出来、人人都看得懂的白纸黑字——那是他脑子里,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念头。他压下它,只望着那些灯,心里却比这一春的麦苗,还要亮堂。
这几日,郭嘉又与印坊合计,省下几分用度,出了一桩新主意:把农时、药方、新立的田规,都印成浅显的,半月一期,由各屯乡学代念、代讲。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担心费纸,郭嘉道:费纸怕什么,就怕白纸黑字印了,没人看得懂。这一张村报,顶上十个传话人的嘴,也顶得上百句风言风语。头一期村报贴出去那日,河东村的老人们围了一圈,让识字的后生念谷雨下种立夏浇田几条,念得明明白白。有个老大爷听了,直点头:这才叫官府说话,落到了百姓的地里。
河东村还有个女娃,学了半年字,头一回替家里办了件大事。春上分田,有人想拿一张涂改过的旧契,浑水摸鱼多占两畦地。那女娃认得字,一眼瞧出那契上二字有涂改的痕迹,便拉着她爹报了司牧监。掌事的查验之下,果然是假,当场便把那人的地驳了回去,又当众夸了那女娃一回。这事一传开,十里八村都讲了,说会认字的女娃,比什么都强。自此,肯送闺女上学的人家,又多了好几户。
夜里,郭嘉到行台,向刘协回禀乡学与村报的用度。末了,他道:陛下,这白纸黑字,如今不光是朝廷的告示,也是百姓的印信。识字的人越多,能哄骗他们的人,便越少。臣以为,这是比分田、比架水车,更要紧的根基。刘协点头:省得。朕看得见的,是家家户户灯下那一点认字的火;朕想着的,是这火一点一点连成片,终有一日,照彻这天下。
光幕
【教化之兴,日积月累。乡学一开,识字之风渐起;女童入读,风气之变自此肇端。文脉所系,不在殿堂,而在乡野一灯如豆。声望上涨。当前声望:一千六百。
召唤点数:八。】
刘协望着那两行字,心里那份盘算,却因那句不在殿堂,而在乡野一灯如豆,又沉甸甸地添了几分笃定。
他知道,这汉家的根,正在这乡野一灯一盏里,悄悄往下扎着。
而那一块块的木板、一枚枚的字模,终有一日,会把这一盏一盏的灯连成一片大亮,把二字,印进这满天下每一户人家心里。这一春,洛阳没有雄兵压境,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胜仗,可那十里八村的灯火,却分明是比往年,亮得多了。那光亮不在尺寸,也不在远近,只在人心深处,一盏一盏,自己点着。这灯,只要有一盏不熄,这汉家,便不算绝了根。这一春的乡学,便是这样,扎进了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