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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雕版印告示白纸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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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牧监一立,洛阳城里的告示,忽然就多了起来。

药方要贴、农时要传、盐价要定、屯田要分、抚孤要招……一样样政令从行台里发出来,头一件要紧事,却是让它到每一个认得、不认得字的百姓跟前去。可这满城满乡识字的先生拢共几个?告示从衙门出来,一纸压一纸,先靠在长街的照壁上,再由乡里的里正,一句句念给屯户听。念的人舌头一转,听的人记了个囫囵,真到了田间地头,那意思便走了样。

头一桩闹出的笑话,出在城东的盐铺子。

新定的盐价是一升十文,官差连夜抄了三份告示,一份贴到盐铺,两份送往各屯。偏那夜抄告示的吏员手一抖,把写成了。第二日早起买盐的老妇人看了,当场鼓噪起来,说朝廷骗人,昨儿还十文一升,今儿怎就十钱一升了?闹到市正司门口,还是孙茂亲自出来比对原稿,又当众补了一张,才算把那点骚动按下去。

这样的错漏,这两月里其实已不是头一回。上回是屯田分地的名册,里正照着念,把东街田七亩东南街田七亩,两家屯户当场红了眼,闹到司牧监门口;又有一回,医房抄药引,把抄成,毒倒了一位老妇,幸而医童发现得早,才没出大事。这些事一桩桩堆在孙茂案上,他这位仓曹主事,如今最怕的,倒不是欠粮,而是那薄薄一纸告示上头,一个看不清、辨不明的字。

回了司牧监,孙茂把那张抄错的告示往案上一拍,叹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盐价错了还能补,若哪日药方、农时抄错一个字,害的是人命、误的是一年的收成。他转向刘协,陛下,这手抄的告示,终不是长久之计。一是慢,二是错,三是传不到底。京畿就这么大尚且如此,日后州郡一开,这法子非改不可。

这话,正好戳在刘协心口那层上。他正要答话,一直立在案角没作声的祖冲之,忽然开了口:陛下、孙大吏,此事,小吏倒有一法。

刘协和孙茂都看向他。祖冲之是考工司的,掌度量衡器,众人只当他满脑子是尺与斛,却不料他缓步上前,道:手抄易错,是因人写;若无人写,而由字模印,则可一版百张、千张,字字皆同,既不慢,也不错。他顿了顿,此法,古已有之,唤作雕版。取一块平整的梨木板,将文字反刻其上,涂墨覆纸,一按,便成一张。刻版一道工序虽繁,可版成之后,要印多少,便印多少。

刘协听罢,眼睛一亮:你是说,把告示的药方、农时,先刻成一块块版,往后刷印?

正是。祖冲之点头,刻版时细心一次,印时便再不会错;且印得快,三四日间,洛阳城内外各处告示,便能一并张齐。他抬眼道,陛下若要试,小吏这便在考工司里,辟一间印坊,先刻一版治疟药方试印百张,贴到各屯各医棚去。

刘协听罢,却顺着这话,想起一桩极旧极旧的见闻来,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在另一个人间,亲眼见过这样一种印书的法子:不由整版死刻,而是把一个个单字,单独刻成小小的活字,码进一格格木盘里,要印哪句,便捡哪几枚字,排成一行,涂墨覆纸便成一张;印罢拆散,又可另排新句,一册书印完,字还是那些字,却能百搭千用。雕版是死版,一版一字,印一版是一版;那活字却是活的,拆了能拼,拼了能印。

他把这眼前一亮的念头压在舌根下,没有立时说出,那法子听着玄,一朝要让工匠们抛开祖上传下的雕版,恐是操之过急;一步登天,反倒致坏。何况眼前这桩事,还该一步一步地做:先让雕版立稳了,印熟了,来日再添活字,才水到渠成。他只笑道:朕听着你这雕版,倒像是醍醐灌顶。版是死的,可朕盼着来日,这印坊里还能有一样活字,字是活的,拆了能拼,拼了能印,那才真叫一劳永逸。眼下,且先把这死的雕版,印扎实了。祖冲之闻言一怔,复又细细把这两个字在心头翻了几转,只觉陛下这话,竟把印书一门想得深远,当下更添了几分敬服。

刘协道:好。你先印那药方,再把盐价、农时各刻一版。若印得好,这便是一条长久的路。

商议既毕,郭嘉私下对刘协道:陛下,这雕版印告示,看似一件小技,实则是一记大棋,日后若要治州郡、理天下,政令能否一字不讹地传到底,全看这一坊。刘协道:朕也正是这般想。这一坊今日先印药方告示,来日,朕要让它印农书、印邸报,让这满天下的治生之道,都从这一块木板上,走遍千家万户。

数日后,考工司后院那间挂着既已定了路,刘协当即便让行台拨下一笔专银,在考工司院里辟屋立坊;又命祖冲之搜罗熟手刻匠,不拘出处,只要求精。老刻匠田氏,便是这般被从城南一间旧货铺子里请了出来。开坊之初,有人嫌费事,说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是手抄,何必多此一举;祖冲之也不辩解,只把印好的药方与手抄的摆在一处,让人自己看。那一排排端方方、一字不差的字,登时把满屋的闲话,都堵了回去。

二字的旧屋里,亮了灯。

刻版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刻匠,姓田,原是前朝宫中掌过篆印的匠人,洛阳重兴,他跟着流民四下辗转,被祖冲之从人堆里认了出来。田老匠戴上老花镜,就着灯,执起刻刀,先在梨木板上一笔一笔地描,再一刀一刀地剔。那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之,绞取汁,尽服之十六个字,反刻在板上,刀锋稳,走笔快,字字方正,像一群列好队的兵。

刻完字,祖冲之亲自动手。田老匠刻到兴起,索性把那治疟药方整版都返了工——他嫌头一版字距太密,怕印出来糊作一团,便削平重来,改成了三分一行的疏朗排布。刻刀在板上一撇一捺地走,木屑簌簌落了一案。刻完,他又用清水把版面刷净,晾干,才交给祖冲之。祖冲之也不急,头一回先用墨在掌心试了试浓淡——墨稠了,字迹粘连;墨稀了,印出来灰扑扑的。直到配得恰好,他才把那块真版端端正正上了墨,覆纸,又怕受潮,压了半晌,才揭起来看。

他取一块干透的木板垫在案上,把刻好的版放平,用鬃刷蘸了墨,匀匀地刷在版面上,再覆一张白纸,拿一把干净刷子,在纸背上平平压过一遍。掀起来——纸上一行行黑字,清清楚楚,正是那十六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成了。祖冲之把那张纸举到灯下,又意犹未尽地看了两眼,才递给孙茂,孙大吏请看,可有一字之差?

孙茂接过来,来回看了两遍,又惊又佩:一字不差!比人手抄的,还方正。他先前那点焦心,此刻竟化作了新奇,祖先生,你这法子,是要把这一城的告示,都从笔尖上,挪到这块板子上了。

头一块版印好,午后就刷出了一百张治疟药方。官差捧着散发着墨香的告示,分送各屯医棚、井台。

不到半月,印坊里便攒下了七八块版——治疟药方、淘井净水、新定盐价、屯田分地细则、各屯诊治之规,一块块木板,在田老匠的刀底下排成了队。盐铺的告示重印了一版,依旧是那一升十文四个字,这回白纸黑字,再无人提起那的旧话;农时告示赶在芒种前印好,各屯贴在井台、场院,连不常进城的后生,也知道芒种忙忙种了。有几个屯的里正,索性把印好的告示请回家,贴在自家堂屋的墙上,说是认字的人家,如今也有了个体面。

各屯的井台、场院、照壁,一时全被这墨香占了。有那识得几个字的,便人前人后站着念;不识字的,也围在外圈,听一句,应一声,像当年听人说戏文。颇有几个婆娘,把那药方上的字,认成一个算一个,回家还教给自家孩子。洛阳城里,头一回因为几张告示,添了几分从前没有过的热闹。

柳溪屯的井台边上,新识了字的婆娘娃娃们把那告示围了个严实。一个扎着辫子的丫头,就着塔一般亮的光,把上面那句青蒿一握,绞汁服之念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抬起头,扯着嗓子喊:娘!咱家地头那丛青蒿,真的能救人!告示上都写着呢!

她娘在人群里应了一声,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脚下却忍不住跟上两步,把那白纸黑字,也凑近了瞧。虽认不全,可那句绞汁服之四个字,她认得——是上回那后生教她姑娘的。旁边一个老农叉着腰,乐道:这朝廷也是怪,种地的事也要管,卖盐的事也要管,如今连地头的野草,都白纸黑字地给你说明白了。

这话传回印坊,祖冲之听了,难得地笑了笑,没作声,只又拿起一块新板,就着灯刻起来——那是各屯淘井净水的告示。

这夜,刘协立在印坊门外,看屋里那盏灯下,祖冲之伏案执刀的背影,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得更远:这些告示,要识字的才看得懂,而识字的娃娃,又得靠那乡学一处处办起来。识字与印告示,原是两桩事,如今一凑,倒把让满天下人不做睁眼瞎那句老话,又往实里推进了一步。他立在夜风里,吹了半晌,才慢慢转身,往行在走回去。

他忽然想起,出逃许都那天夜里,他在马背上攥着的一角写满字的旧绢——那上面,是当年替他偷传消息的内侍,用蝇头小字写给他的一封早已读过无数遍的诏令拓本。那时他拼了命才认得几个字,如今,他却能让这一城的百姓,都认得告示上那几个字。

一道青灰色的光幕,就着这满屋墨香,无声地亮了。

【识字为舟,印版为桨。你许百姓识字,是给他们一双眼;你立这雕版印坊,是给这双眼,寻一条过河的路。手抄易错,一字之差便能累及一年收成;印版则一字不讹,千张万张,字字皆同。此后药方可遍传、农时可遍晓、政令可遍达,民有疑而能自证,官有令而难欺民——此一坊,不止印的是纸墨,印的是这满天下的公与信。】

光幕微微一停,又映出几行字:

【白纸黑字,落纸有声。你今日印下的,不独是药方与告示,而是一国之政,头一回有了看得见、对得上、传得开的模样。往后的农书、邸报、典籍,皆可由此路而来;读书识字的娃娃,亦将因这满地廉价可得的字纸,念得更多、走得更远。取一版而印百张,是巧技;让一字而传万家,方是仁政。此谓,文章经国之业,而落子,正在这墨香初起的夜里。】

刘协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看那间亮着灯的印坊,又看了看远处,笼罩在灯火里的、正在一点点拼起来的洛阳城,心里那点盘算,又踏实地沉了一分。

他知道,往后的路,还有太多的字要印、太多的理要传。可今夜这满屋的墨香,已经把说不清、传不到的那道坎,替他,往前移了一大步。

就在这满纸墨香里,也有一桩顶暖和的事。城西有个姓钱的老农,年轻时在县衙被吏员诓过一回,认死一个理:官家贴的纸,多半是坑人的。这回印坊把屯田分地细则白纸黑字贴在照壁上,他不信,凑上前,指着那每户二亩、愿者可申一行字,让旁边识字的娃娃念给他听。娃娃念了三遍,他仍将信将疑,直到傍晚,真见里正按那纸上的东西给自家指了新田,他蹲在新田埂上,把那张告示琢磨了大半夜,次日竟托人抄了一份,压在自家床板底下。他婆娘问他留那纸作甚,他闷声道:留着,往后朝廷许的,就在这上头。

印坊的门并不高,可自它立起那日起,洛阳城里城外,便有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东西,对白纸黑字的信与盼。就连那头发花白的田老匠,刻完最后一块版,也会把每块版细细包好,收进木架,说这些字是要传给后人看的。祖冲之立在架前,看了半晌,忽道:日后若有刻得更快的法子,能把一整本农书、一册典籍都印出来,让乡下的娃娃也买得起、念得动,那才是这条路的尽头。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是我想远了,先把这告示印好再说。

这一夜,刘协回行在的路上,特意又绕到印坊门口看了一眼。屋里灯还亮着,祖冲之正伏案刻一块新版,又一刀,又一刀。他远远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只在心里把那块木板上的字,默念了一遍,青蒿一握,绞汁服之。这几个字,治过牛二的病,如今又要贴上满城的墙。他想着,脚步也轻快了些。次日一早,果然又有几屯的里正,赶来印坊讨告示,说要贴到自家最显眼的处所。

建安六年的初夏,洛阳城多了一间印坊,也多了一样能让堂堂正道、白纸黑字,走进千家万户的东西——那一年,满城飘着的墨香,比任何一次封赏,都更让人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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