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时疫，是在一场闷热之后的夜里，悄没声地起来的。
起初是城外新编屯田的那片营地里，几个从关中投来的残兵，夜里打着摆子，发寒发热，以为是水土不服，硬扛着没吭声。可没几日，病便像是觅见了缝的虫，从营地里爬了出来——先是一户、两户，跟着半个屯的人，白日里好好的，一到黄昏，便忽冷忽热，浑身筛糠似的抖，烧得满嘴胡话。
城里的医棚，一下子挤满了人。葛洪领着杜医士和几个医童，从早忙到夜，药锅熬了一锅又一锅。可这病邪得怪，退烧的药灌下去，人缓一缓，到了夜里又烧起来，反反复复，缠人得很。
入夜，医棚里点满了灯，几口药锅一字排开，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地上垫着干草，躺一片，坐一片，都是被这寒热拖垮的人。杜医士举着灯，挨个探额；两个医童蹲在灶前，忙得脚不沾地，药渣倒了一桶又一桶。有个瘦小的老农烧得神志不清，直喊冷，医童便把自己的外衫剥下来，给他盖上。嘈杂里，处处是干咳、呻吟，夹杂着安慰人的话。
葛洪从棚顶这一头，一路望到那一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这一生备过药、炼过丹、记过方，却头一回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邪气压得喘不过气——这病不按医书里那些常理来，退热、发汗，都压不住它。
头一个慌了神的，是屯里的几个老屯田客。他们在邙山脚下种了半辈子地，见过这病的厉害——那年西边一个庄子闹起来，一个秋，硬是抬出去十几口人。消息一传开，新编屯田的那帮残兵先坐不住了，有人熬不住，起了连夜逃回关中的念头。
当夜，营地的篝火边就吵翻了天。一个瘸腿的残兵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梗着脖子道：这病要人命，早走早好，迟了只怕连骨殖都埋在这异地他乡。眼看他这话撩起一片附和之声。蹲在老槐树下的一个老屯田客，磕了磕烟杆，慢悠悠开口：走？往哪儿走？前头是汾河泥泞，后头是官军关卡，你我就剩半条命的人，扔在这荒郊野地方叫走得干净。他指了指医棚那边透出的灯火：你们看，那老道士还在里头给咱熬药，天子城里的灯也还亮着，人家没撇下咱们，咱们倒先把自己撇了？他这一席话，把几个冒头的给摁了下去。瘸腿残兵张了张嘴，到底又把包袱解下来，扔回了草堆上。
这话传到行台，刘协整夜未眠。他在灯下对郭嘉道：疫起之时，人心比疫病更难防。医要救人，兵要安人。朕明日让人去各屯传话，凡病家口粮照发，不许苛扣半分；再让军中多腾几床干草、几床被褥，送到医棚。郭嘉领命去了。天将亮，各屯的伙夫抬着一筐筐热粥、一捆捆干草，往医棚和营地里送。
刘协脚下没停，也亲自到医棚走了一趟。他不让人通报，只远远立在棚口，看那药锅起落、病家躺卧。有烧得迷糊的娃娃，哭着找娘，他俯身把自己披风解下来，轻轻搭在那娃娃身上。随行要拦，被他摆手止住。出棚时，他对孙茂道：这场时疫，别的先不论，先把药钱粮钱，从库里足额拨下来，一个病家都不许因为穷，喝不上这碗青蒿汁。这话传进棚里，正在碾药的杜医士手一顿，半晌，重重应了一声：
牛二也被这病撂倒了。他本是这几个屯里最壮实的汉子，病了头一日还强撑着劝人：莫慌，天子不会不管咱们。可到了第二日黄昏，他自己先发起寒来，烧得脸通红，蜷在草席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夜里，葛洪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摸到牛二的窝棚里。他探了额头，又拨开眼皮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杜医士跟在后面，忧心道：老神仙，这病邪得厉害，退热药压不住，一夜夜里反复，怕是把人的脾胃都烧塌了。再这样下去，医棚要撑不住。
葛洪没有答话。他蹲在牛二床边，就着那豆大的油灯，盯着炉火上煎到一半的药，出了半天神。忽然，他像想起什么，猛地起身，从药箱底里翻出一卷泛黄的手抄旧纸，就着灯，一字一字地翻。
青蒿……他喃喃道，抱朴子曾记一法，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之，绞取汁，尽服之。治疟……治疟疾。他抬起头，眼里的光一下子亮了，是了！这病，是疟。不是寻常风寒，是疟邪作祟！退热只是治标，得用青蒿的汁，方能截住那股往复的邪气。
杜医士一愣：青蒿？那不是田边地头，漫山都是的野草么？
正是那野草。葛洪道，世人只道它贱，不识它有这救命的功用。快，领人借着天亮前的露水，多采青蒿来，要趁嫩的采，洗净绞汁，不要煎——这一味，煎浓了反失其性，只有生绞的汁，最是截疟。他又对杜医士道，再把医棚里那坛子烈酒兑上，一个人，一碗青蒿汁，掺一匙酒，日服两回。
这一夜，洛阳城外的田野里，亮起了一串串火把。老屯田客、残兵、庄户，凡是还有力气的，都提着灯笼去田埂地头采青蒿。天亮时，医棚前堆满了翠生生的蒿草。
火把的光里，那些平日里最不起眼的田埂、沟渠边，蒿草一丛一丛，在夜风里低伏着，像是早知道今夜有人要来取它一条命似的。采蒿的人一路走一路认——这丛嫩，这丛也鲜。有个腿脚不便的老兵不肯闲着，拄着木杖蹲在地头，一把把掐着蒿尖，筐满了，又挪几步去够下一丛。
最叫人动容的，是天亮前那一片田野。露水还挂在蒿梢上，采蒿的人影在晨雾里起起伏伏，连平日里最逞强的后生，此刻也安静下来，一株一株，小心地掐那嫩尖。医童们挎着竹篮在田埂上跑，篮沿儿的露水，把衣摆打得透湿。有人轻声问：这草，真能把俺爹救回来？旁边的老屯田客憋着声道：老神仙说了，能。那天边渐亮的光里，没人再问第二句，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天亮时分，煎药用的大瓮，全被青郁郁的蒿堆满了。杜医士带着医童，就着清水一把把洗净，碾出青绿的汁来，兑上酒，一碗碗灌进病人嘴里。
头一碗青蒿汁，是葛洪亲手端到牛二跟前的。牛二早已烧得神志不清，被扶起来，迷迷糊糊把那碗苦汁灌下去。葛洪守在他床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日黄昏，牛二那一身反复了两夜的高烧，竟头一回没有旺起来。他睁开眼，看见床边的老道，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神仙……俺是不是要死了？
葛洪摇了摇头，笑了笑：死不了。你这条命，让那田埂上的一把野草，给你捡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几座屯。得病的百姓，一碗青蒿汁下去，反复了几天的高烧，竟真的一日一日退了下去。
柳溪屯有个姓周的婆娘，前几日烧得连孩子都认不得，如今退了烧，头一件事，是扶着墙走到院门口，看那丛救了她命的老蒿。她男人蹲在墙根，端着一碗青蒿汁，还在反复地念叨：就这一把草，把俺媳妇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娃儿趴在门槛上，仰着脸问：爹，这草这么神？男人捏了捏蒿叶，眼里有了泪：神不神，你娘睡醒了，就是真的。
连关中投来的那几个残兵，退烧后也改了主意，不再提走的事。有个河北口音的兵，蹲在田埂边，把一捧青蒿根须看了又看，闷声道：就凭这一碗草汁，俺也认了——这地方，值得把命搁下。这话听着糙，却像一把火，把几座屯里那点浮动的人心，拢到了一处。牛二能下地那天，头一件事，就是到医棚门口，冲着葛洪，磕了三个响头。他身后那帮一同病过的残兵，也都跟在后面跪着，谁也不肯起来。
葛洪连忙扶起他，叹道：莫谢老道，要谢，谢这遍地的青蒿，谢你们摊上了一位肯为这一城人留医的陛下。
这话传到行台，刘协正立在窗前，望着医棚方向那一片灯火。他忽然眼前暗了一瞬，那道青灰色的光幕，无声地亮了。
【时疫之来，如潮之至；医者之能，乃于潮头，截住那要命的浪。青蒿一味，生于陌野，贱于草木，然能截疟续命，救人于高热反复之际。此为医药一脉，又开一程。你不识药，却肯留医、信医、供药，使这一城得了病的百姓，有处去寻个活路——此即医道能在你治下生根的根由。】
光幕微微一停，又显出一行字：
【医者治人，不独在于床前之方，更在于未病之防。淘井、净水、驱蚊、喝热汤，杜其源，方能截其流。你既已见青蒿之功，更当知其乡野之实——真正的医，不在名贵之药，而在能让百姓少生一场病的那件件小事。此一路，当配一名能总揽医药政令、遍察民疾的良医来担，为这满城满州，立起一张治病的网。】
刘协望着那行字，心里那点许久的盘算，又明晰了几分。
第二日清晨，郭嘉随孙茂来见。郭嘉道：陛下，这一场时疫，倒照出几桩真章——医署尚虚，全靠葛道长一肩担着，非长久之计；且治病贵在未病，若平日就叫百姓懂得淘井、净水、饮热汤，便不致叫一场疟闹得人心浮动。刘协深以为然，道：医政，当与农政、仓政一同立起来，不能总靠一两人临时救火。他望着窗外医棚方向的灯火，又说，朕要让这满城的人，往后都能离了这位老神仙，也能自己护住自己。他唤来孙茂，吩咐了三件事：一，把治疟的法子，连同青蒿、常山的采法用法，都抄成告示，贴到各屯各驿；二，在各屯掘井净水、清除积水，教百姓夜里清凉处睡热汤、少受蚊虫侵扰；三，司牧处名下，单设一医，凡有疫情，不拘贵贱，先报先救。
告示贴出去那天，柳溪屯那些新识了字的娃娃，抢着念给大人听。葛洪又在城外圈了一块地角，领人把那青蒿、常山，一畦一畦地种了起来。他说：野地里采，顺天时而活，靠不住；要让它常年在，就得自己种。老屯田客们闻讯，纷纷把自家地埂边那点荒地让出来，帮着下种、培土。牛二病愈后，也常拄着锹到药圃边转，逢人就说：往后谁家里有个咳嗽发热，到这儿来掐一把青蒿，比什么都管用。一片本不起眼的药圃，就在暮春的风里，绿油油地铺展了开去。
告示贴出去那天，柳溪屯那些新识了字的娃娃，抢着念给大人听。有个才上了几天学的丫头，磕磕绊绊念到青蒿一握，绞汁服之那句，抬头问娘：娘，那咱家地头那丛青蒿，能救人？她娘愣了一下，摸着她的头，忽然笑了：能。如今咱这洛阳，连野草，都成了救命的药。
这些日子，洛阳城外的井台边，天天都有穿着皂衣的里正带着人，打水淘井、清淤填洼。积水洼子翻成干土，茅房掏净，撒了生石灰；灶台边，婆娘们被一遍遍嘱咐：吃食要烧透，锅碗要洗净，夜里别在蚊虫多的水边睡。初时有人嫌麻烦，嫌那些官差多事。可十来天过去，满城再没添几桩新病人，先前那紧着一把的愁云，便也散了大半。屯里的娃娃如今都记住了那个顺口的理——井要淘，水要净，喝了热水不生病。
暮春的夜风里，洛阳城外那一片蒿草，在田埂地头，还在悄悄地长着。谁也不知道，它们看着平常得很，可不经意间，便从那一天起，替这一座重新活过来的城，拦下了一场塌天的大祸。而城里那些采过蒿、熬过药、被那碗苦汁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从此看那些地头的野草，眼神里，都多了一层旁人读不懂的敬重。
建安六年，洛阳立住的，不止是田，不止是仓，还有这一口能在这乱世里，替你续命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