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前的洛阳,还冷着。可城里的活气,却随着那一场祭礼,一点点透了出来。
遗民们喝过了粥,领过了种子粮,慢慢地,也想起了自家的路该往哪走。有几个胆大的后生,趁天晴,跑到城外的荒地上,一垄一垄地翻起来,想着赶在春耕前,捡回自家的地。有个老汉蹲在田头,掬了一捧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回头对旁人笑道:土还是那股土,膘没丢。只要有水有牛,今年还能种出一片粮来。
这话传到刘协耳朵里,他心里那点隐隐的念头,便更定了。洛阳要立起来,光靠济民不够,得让地活起来,让人种下去,让这座城的根,重新扎进土里。
这一日,孙茂把编户的册子送了上来。刘协翻了翻,皱起眉:怎么才三百出头?城外那些庄户,还有不少没落进来。
孙茂躬身道:回陛下,城外几处庄子,前些年荒得厉害,人早走散了一半。剩下来的,还存着疑虑,怕朝廷记了名,又要派徭役、征粮,不敢报实在数。有一户,臣连去三回,他家那老汉,只说是种地的穷汉,什么也不肯说。
刘协听了,默然片刻,道:百姓怕,是给乱世怕怕了。你明日再去,带话给城外那些庄户。朕不征他们的粮,先给他们分地、借种。头一季收的粮,留够自家吃的,多的,朝廷按市价收。种得好,地就是他们的。
孙茂眼睛一亮:陛下当真?
刘协看他一眼:朕几时与百姓说过虚话。你在武关屯田最清楚。地分出去了,人就有奔头,地就有人伺候,秋上才有粮收。洛阳要养,头一样,就是让这一畿之土重新长出人烟来。
孙茂领命,次日便带了册子,亲自下乡。走到城外一处荒村前,正见一户人家,连个屋都没有,只在坡上搭了个草棚,一家老小蜷在里头。当家的汉子见官差来,先吓得往后缩。
孙茂上前,放软了声音:老哥莫怕,是皇上的意思。这村子的地,皇上让你先拣几亩好田种着,种子朝廷借,头一季收的粮留够自家吃的,余下的朝廷按市价收。你把名报了,这块地就是你家的。
那汉子起先还半信半疑,待听清种子朝廷借头一季不征粮,先是怔了怔,继而不由得红了眼眶,膝下一软就要跪。孙茂忙扶住他:别跪别跪,这是皇上的恩典,咱庄稼人记着把地种好,比跪什么都强。
一家人连忙要煮饭留客,孙茂笑着一一谢绝,只让他们把册子上的字认了。走出老远,还听那汉子在身后跟媳妇说:到底是真龙天子回来了,咱这地,又能种了。孙茂听了,心里头竟比领了赏还舒坦。
孙茂应声去了。
这边厢,关中又递了急报来。郭嘉接着,眉头锁紧,连夜求见刘协。
陛下,关中乱了,比武关那时看到的还乱。郭嘉摊开地图,指着西边,郭大败退回京之后,镇不住那帮没主的西凉旧将。如今长安城里,几路谁也不服谁,为着地盘、粮草,自家先打得头破血流。邻邽、郿坞、扶风、槐里,处处是战火。
这原是意料之中的事。刘协道,他们自相残杀,于咱们倒是便宜。可奉孝此来,眉头锁得这般紧,想是还有别的顾虑。
郭嘉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正是。关中诸将虽乱,可有一等人最是难防,那便是败退下来的穷急之兵。他们没了地盘,没了粮草,又凶又饿。最怕的,是他们东向而来,抢掠洛阳、京畿。如今洛阳刚有些起色,若被这般穷兵一冲,这一年心血,怕要给踩个稀烂。
刘协听了,默然有顷:奉孝之言,正中要害。关中诸将即便打成一锅粥,那粥水也要往低处淌。洛阳新复,仓廪空乏,正是最肥的一块肉,不可不防。
郭嘉道:臣为陛下想了一个字,远交近攻。
远交近攻?刘协眼里一亮,说下去。
关中诸路,如今是各自为战,谁也不服谁。郭嘉指着地名,一处一处道,他们打他们的,咱们不必掺和。可这近,得先稳住。洛阳左近,函谷、渑池、陕县这几处要冲,须得布下游骑哨探,设好烽燧递铺,防的是穷急之兵突入京畿。这远,便是在远处那些有根基、暂不东犯的西凉将里,挑一二路能通好者,结为唇齿,或明或暗施以羁縻,让他在关中缠斗,谁也腾不出手东顾。
刘协听罢,缓缓点头:是以关中一乱,洛阳反倒无虞。他们打得越凶,咱们这边越安稳,正好借这工夫,养京畿、修宗社、积粮练兵。
陛下圣明。郭嘉躬身,正是此意。关中浑水,咱们不必去趟。咱们要做的,是趁着水浑,把洛阳这块地,养得结结实实。
这一夜,君臣议到夜深,把远交近攻的方略,一笔一笔落到纸上。谁当防、谁当抚、谁只可羁縻不可深交,哪条道要设哨、哪座山口要卡,郭嘉又捡了一处,指给刘协看:陛下瞧郿坞这一路。其主将手里有粮有兵,又正在关中腹地与邻邽那伙死斗,一时顾不到东方。臣已遣人去,递了一份通好的文书——只以汉家名义,称那一路若能约束所部,不犯京畿,朝廷不予追究旧事,还准他日后归顺。这文书不必说得多重,只要把话递到,让他心里晓得分寸,便算成了。
刘协沉吟道:他肯应么?
郭嘉道:眼下关中诸将,谁也没余力东进。这文书递过去,一可安他之心,让他专心跟关中那几路缠斗;二可给咱们这边,挣出一段安稳的春耕工夫。等他回过神要东顾时,洛阳的地、城、粮,都立起来了。
刘协点了点头,又添一句:这文书上的字,要让人看得明白——朝廷念的是旧情,不是怕他。分寸拿捏,你多费心。
郭嘉微微一笑:臣省得。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差事,臣打心眼里乐意干。
都一条条定了下来。
此后数日,典韦领一部人马,在函谷、渑池一线布下游骑,昼夜巡哨。有个巡哨的什长,是跟典韦从青石岭一路打过来的老卒,登上一处高岗,望着西边灰蒙蒙的天际,对身旁的兵道:别瞧眼下风平浪静,这西边,等着咱们的是一群饿狼。典副将说了,头一件事,就是把他们的进路卡死。哨得勤,路就断,咱们洛阳这一片,就安稳。
那几个新兵点点头,握紧了刀,又望着东边洛阳城那一点灯火,谁也不言语,各自把守着脚下的道口,一寸也不敢松。他们虽是新兵,可也知道,那灯火底下,是他们在攒的、要拼上的那片家。
又过两日,前路探马急递来一封信。老秦头读罢,脸色微变,亲自送到行在。
陛下,关中有变。槐里那一路败了。老秦头压低声音,残部约莫两千,饿急了眼,正一路向东,朝陕县方向来了。瞧着,是想往京畿这边抢食。
刘协本在灯下批阅文书,闻言搁了笔,神色却不见慌乱,只问:函谷那边的游骑,可曾布到位了?
典将军已领着人,卡住了几处山口,粮道也安排了人盯着。
这当口,葛洪也到了洛阳。他原在武关等着,得了刘协的令,带着几个医童,赶在开春前来了。进了城,头一件事,便是在城西挑了一处空着的旧寺,收拾出来作了医棚,又令人采了青蒿、艾草,熬了水,分给城中染了时疫的百姓喝。
洛阳困顿多年,百姓里时疫、旧疾不少,葛洪一到,连着几日,医棚前便排了长队。有个老妇人喝了葛洪熬的青蒿水,热退了些,拉着医童的手直说:老身这病,烧了好些日子,吃了多少偏方都不顶用,不曾想,被这位先生一剂水给压下去了。这才是活菩萨。
葛洪却摆摆手,去看了一户瘦弱的孩子,回头对刘协道:陛下,这城里百姓的身子底子亏空了太久。单靠药,怕是治标不治本。须得让他们吃饱、睡暖,时疫才压得住根。臣拟在城郊开一方药圃,种些常备的药材,再让医童走巷入户,先教百姓把病气和寒气隔起来。
刘协应了,又置一桩心事。商那边,老秦头也带回好消息。马老六的商队,趁着春初路通,已经试着往东走了两趟,把洛阳缺的盐、布、铁器,一点点运了进来,换走的是武关那边囤的粮。物价虽还高着,可到底是通了,城里的烟火气,眼见着一日比一日足。
刘协点了点头。正要再说,眼前那道青灰色的光幕,忽然又亮了起来。
【关中之乱,如沸水东溢。而汩汩东来者,非其将,乃其饿急之兵。你定远交近攻四字,正得其要。然穷急之兵,其锋可避,其势能挫,其心却也可招。只要你有粮,便连刀兵,也能养顺了。】
刘协心头一动,心中默道:你是说,这饿急的兵,未必是敌,也可为用?
光幕微微一亮,又现出几行小字:
【人以刀兵为恃,也以口粮为命。你若一边以游骑挫其锐、断其进路,一边放出收抚的口风。愿降者给粮给地,编入屯田,让他们有饭可吃、有地可种。这些穷兵,怕是比谁都能替你看住洛阳的西面。】
光幕一顿,最后又是一行,字迹显得格外沉:
【民心如此,兵心亦然。武关能养出一城活气,洛阳便也能养出一片归心。远交近攻之外,别忘了,还有一样,不动刀兵便能招来的东西。】
那光幕随后,徐徐淡了。刘协坐在灯下,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心里那一点盘算,渐渐清晰。
他唤过老秦头,道:关中那两千残兵,你传话给典韦。游骑照旧卡着,可也别急着赶尽杀绝。放出口风去,就说洛阳这里给粮给地,愿降者编入屯田,不追旧帐。
老秦头一愣:陛下要招他们?
刘协道:穷急之兵,肚里的饿,比刀还硬。你给他们一条饭吃,他们便记你一分情。关中那些败将,让他们在里头打就是了。这两千兵若肯降,便是替咱们,先把洛阳的西面,给养顺了。
老秦头看了刘协一眼,又看了看那空荡荡的、他半点看不见光幕的光处,终究没有多问,只深深弯下腰去:是,属下这就去传话。
他退出行在,夜风卷起衣角。身后,刘协复又坐下,就着灯,在那张洛阳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函谷西面的位置。
那一夜,洛阳西陲的烽燧上,火光隐隐地亮着。而洛阳城里的灯火,也一处处地,醒了过来。
又过了两日,城外那个孙茂去过三回的老庄户,竟自己背着半袋陈粮,拄着拐,颤巍巍进了城,寻到行在,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天子要给咱分地、借种,还不征头一茬的粮。老朽活了快七十,头一回见这样把咱庄稼人当人待的圣君。这地,咱种!咱把这几亩荒田翻过来,给天子种出一季好粮来!
刘协亲手扶起他,道:老丈肯种,便是给洛阳添了根。地是你们的,收了粮,留下自用的,余下的朝廷买了。咱们君臣百姓,一起把这片畿土,重新养活。
那老庄户捧着那半袋陈粮,又哭又笑地去了。刘协站在阶前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几日的奔波,都值了。这一夜,刘协睡得比往日都安稳。睡前,他又想起系统那句“还有一样,不动刀兵便能招来的东西”。他坐在灯下想了想,想的却不是什么高深的韬略,而是白日里那老庄户背来的半袋陈粮、那妇人搂着孩子说的那句“咱能回老屋住吗”,还有那口重新淘干净的古井旁,老妪抹去的一把泪。
民心,民心就是那把不用刀兵便能招来的东西。武关靠它立了城,洛阳也靠它扎了根。只要这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那些饿急了想东来抢食的穷兵、那些还在关中各路的旧将,早晚都会明白,跟着汉家、耕着汉家的地、吃着汉家的粮,远比在刀尖上抢一口粮要活得踏实。
他吹了灯,听着窗外渐渐静下去的城声,心里那幅从武关一路画到洛阳的图,终于又踏实了一寸。明早起来,还要去城外看看那几垄新翻的田,看看种子,是不是已经准备下了。
洛阳的根,到底,一寸一寸地,往土里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