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城,是在一场大雪之后,出现在刘协面前的。
那几日天寒,行军走得慢。三千人马绕过几道山坳,翻过年关,在腊月里进了京畿的地界。越临近洛阳,路边的荒芜就越重。野草齐了腰,田埂坍了,偶有两三座破败的村舍,门板早被拆走当了柴,窗洞黑洞洞地张着,像一只只没合上的眼。地里没有绿,道上没有烟火,只有雪隙里断续的鸟鸣,和远处风掠废墟的呜咽。
前队的一个老卒,是当年从许都一路跟出来的旧人,望着这满目疮痍,嗓子一哑,低声道:这就是洛阳?咱们汉家的都城,怎成这般模样了……他身旁一个后生兵,是从武关新补进来的,闻言愈发攥紧了缰绳,望着那片灰败的天际,不说话,眼却红了。
刘协骑在马上,一路也没有开口。这原是光武帝定鼎的旧都,汉室临御天下的根本。可眼前这一片苍茫的荒,哪里还能看得出帝都的模样。他握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大军在洛阳城外的荒野上扎了营。当晚,刘协便传了令:明日一早进城,先探明城中遗民的数目,一个也不许漏。
典韦应声去了。郭嘉披着袍子踱进来,在火上暖了暖手,轻声道:洛阳困顿多年,百姓存亡不定。陛下既到,头一件要紧的,是把城里这口气先吊住。城破这些年来,百姓不是死绝了,是散了、藏了、饿瘦了。要让他们从墙缝瓦砾里走出来,重新认这一座城是自己的,头一步,就是让他们先吃饱。
刘协点了点头:朕也是这样想。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洛阳能不能立起来,先看满城的百姓,眼里的光还灭不灭。
郭嘉闻言,深深看了刘协一眼,躬身道:陛下能作此想,是洛阳之福,也是汉家之福。
次日清早,雪停了。刘协带着人马进城。洛阳的城垣还在,只是残得厉害。城门楼塌了半边,砖石滚了一地,城墙上爬满枯藤。进了城,街道上覆着厚雪,雪下尽是断砖残瓦、朽木焦土。昔日九衢通衢之地,如今连一声鸡鸣都听不见,只有马蹄踏在碎瓦上的脆响,在空旷里荡得极远。
可城里到底有人住着。郭嘉早令探马挨家转了一圈,报上来的数目,约莫还有三四百户,零零散散蜷在几个尚能遮风的旧坊、旧寺和半塌的官仓里,靠着几口古井、几处残存的灶,勉强熬着。
刘协下马,踏着雪,一路往里走。那些遗民听说了天子进城,早有胆大的,从墙根屋角探出头来张望。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深塌下去,看他的眼神,先是惊疑,继而是难以相信,慢慢地,有人的眼眶就红了。
一个白发的老者,拄着根枯木,颤巍巍跪了下去,声音沙哑:天子……真是天子回驾了……他这一跪,仿佛开了个头,四下里,零零散散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没有欢呼,没有喧嚷,只有压抑的哽咽声,在雪里低低地浮着,浮着。
刘协快步上前,双手扶住那老者:老丈快起。朕来迟了,让洛阳的百姓,吃苦了。
那老者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天子……还记得洛阳……
这一日,刘协做了几件事。一是开武关随军带来的粮,在城西搭起几口大锅,熬粥分与众遗民,先吊住他们的命。锅一开,粥香四溢,那些饿极的百姓排着长队,捧着粗碗,小心翼翼地接满一碗,退到墙根下,先还不敢相信,捧到嘴边吹凉了才喝。有人喝到一半,泪就落进碗里。
粥棚里,一个瘦小的孩子挤在大人腿边,仰着脸问:娘,天子来了,咱能回老屋住吗?那妇人搂住他,哽咽道:能,能。天子来了,就有指望了。你放心吃,吃饱了,开了春,娘带你回咱们自家的地去。
刘协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叫随行的亲卫,把粥棚一处处都看顾着,不让老人孩子挤不上前。他又让孙茂带人,把这几百户人家逐一登记造册,问清人丁、所长、所缺,分编入里。这是董卓之乱后,头一回有人,把洛阳的百姓当人看,一五一十地记在册子上。
第二件,是让焦玉带匠人,把城中尚可用的旧坊、旧井、旧窑,一处处修补起来。洛阳虽破,底子还在。有几口古井没填,几座旧窑还能生火,几处大宅的梁柱虽被火燎得发黑,却还没烂透。焦玉是个实心眼的,领着人先从井和窑修起。有了水,有了火,百姓才算真正能过日子。
这一日黄昏,刘协带着典韦,踏着雪,又到城中走了一趟。他去看那几口新淘出的古井。井台上结了冰,几个兵正用草绳拴了木桶,一桶桶提水上来,倒进新砌的贮水池里。井边聚着几个百姓,捧着瓦罐等着,有个老妪接了水,却不急着走,望着那口重新出水的井,忽然抹起泪来:这口井,自打董卓烧了城,就再没人淘过。老身盼了多少年,盼着有人能把它重新淘出来……
刘协走近,温声道:老妈妈莫哭。这井是洛阳自己的井,淘出来了,往后就都是洛阳人的。你家住哪一片?
那老妪抬头,见是天子亲来问她,又惊又惧,结结巴巴道:回、回天子,老身住城东那片破坊里,屋子塌了半边,蒙军爷们帮着,才算圈出一角能避风的。
刘协回头对身旁一个校尉道:城东那片塌屋,明日调一队老卒去,帮着百姓把梁木换一换、墙重新砌起来。兵有把子力气,百姓缺的不是别的,就是有人搭把手。
那校尉应声记下。几个老卒听了,眼里倒先亮起来,搓着手道:给天子盖屋,咱们乐意。当年在许都,可没这样的差事。
入夜,刘协回到行在。行在所在这片宅子,原是前朝一处旧官署,虽残破,梁柱尚在,焦玉带人收拾了两日,能住了。灯下,他把白日里看过的城防、井渠、坊市,在脑中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座城虽然破了,可底子尚在,人心也还没散尽。只要把这口气续住,洛阳,终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第二日傍晚,郭嘉来请见。他白日里亲自在城中走了一圈,看遗民领粥、登记、修坊,回来时衣角上沾了雪泥,眼底却亮了几分。
陛下,洛阳既入,民心初定。郭嘉拱手道,臣以为,该当择吉,祭告天地宗庙,以正汉室之名。名分一定,这一座城、这一片畿土,才算真正归回汉家。
刘协沉吟。宗庙之事,他岂会不想。洛阳的太庙,早在当年的董卓之乱里,就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如今那一片宫阙台基上,只剩下焦黑的断柱和荒草。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祭。
他道,就在太庙的故址上祭。董卓毁得了宫殿,毁不了宗稷。
郭嘉会意,深深一躬: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备祭仪。
祭礼定在腊月十八。那一日,天朗气清,雪后初晴。郭嘉令人在太庙故址的荒台上,铲草平土,设了一张素案,供上三牲薄酒,又用黄绫写就告文,备下告天之礼。刘协换了一身素白的冕服。那袍子是从武关一路带来的,虽洗得旧了,却干净齐整。他率文武,率那几百户洛阳遗民,缓缓登上了那片故土。
风很大,从废城的废墟之间穿过来,吹得素案上的黄绫猎猎作响。刘协在案前站定,望着脚下这一片焦土,望着远处坍塌的宫阙基址,望着那一圈跪着、衣不蔽体却神情肃穆的洛阳百姓,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祭礼前一日的黄昏,郭嘉到行在来见刘协,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笑意。
陛下,臣原想着,宗庙已毁,这祭礼缺三牲、缺礼器,只怕寒酸。可今日去故址一看,却见满城的遗民,不知何时,已经自发在台子四围,搭了一圈草棚,摆了香烛、粗饼、几碗清酒,还有几户,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供到案前。
郭嘉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他们说,这是天子头一回回洛阳祭祖,他们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可这一片心,都在这了。臣看着那些百姓,跪在瓦砾堆里,一拜一叩,比什么都重。
刘协听了,喉头动了动,半晌才道:这些东西,朕都收下。他们拿出的,不只是祭礼,是这满城还肯认朕做天子的心。比起这些,朕这告文里那几句体面话,倒显得轻了。
郭嘉道:臣在告文里,添了一笔——把今日百姓所献的这份心,也告于宗庙之前,让列祖列宗知道,汉家还有这一城肝胆相照的子民。
刘协点了点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道:好。明日这一祭,朕祭的不只是宗庙,是这满城犹未熄灭的人心。
他焚了香,三拜九叩,念着郭嘉拟好的告文。那告文不长,字字却沉。告苍天,汉室四百年祚运未尽;告列祖列宗,不肖孙刘协,今日归京,誓当重光汉祚、抚此遗黎。念到汉祚未绝一句时,他的话音在风里微微发颤。
四下里,遗民们已经泣成一片。有白发老翁伏地恸哭:苍天有眼!汉家的天子,又回来了!那哭声里有悲,有喜,有这许多年被荒乱磨尽、此刻又被一点点唤回来的气。
就在这时,刘协眼前,那道只他一人得见的青灰色光幕,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幕浮在祭台之前,字迹一笔一笔现出,格外清楚:
【你以天子之身,归于宗稷故土,抚此遗黎。民心之归,不在一城之报,而在这一拜里。你一拜天地,二拜宗庙,三拜的,是这满城愿与你同归的百姓。】
光幕微微一敛,又展开一行:
【民心既定,汉柞于此重续。声望进。】
那二字之后,数字跳动了一瞬。刘协心里一动。数年经营,声望又往上涨了一截,他自然明白。
【自今日起,洛阳这一座旧都,便是你东出的根基。其名虽碎,其心已归。而此后的路,还长。】
光幕徐徐淡去。刘协在风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潮意,而是一片沉定的亮。
他转身,望着捧告文侍立一旁的郭嘉,又望了望台下那些犹在拭泪的百姓,低声道:奉孝,从这一日起,你我君臣,便是要在这片故土上,重新立起来了。
郭嘉垂首,声音也微微发哽:臣,愿随陛下,一步一步,重光此土。
风声猎猎,吹过一片废墟,又吹过那面重新立起的汉旗。脚下虽是焦土,可焦土之下,是洛阳,是汉家四百年根基所在。刘协知道,种籽要落进土里,得先有土;而这片土,他今天,已经扎扎实实地,接住了。
当晚回到行在,刘协独坐灯下,把今日祭告的经过,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系统那句民心既定,汉柞于此重续,他品了又品,越品越觉得沉。声望于他,从来不是挣来的数字,而是这一片片土、一个个百姓真真切切的心。今日祭庙,他看到那些遗民眼里的泪与光,便知道,这声望涨得,值。
他取出郭嘉白日送来的洛阳图卷,就着灯,一处一处地看。城垣、坊市、宫阙、仓廪、井渠,都标得清清楚楚。看了一会儿,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那一轮冷月下的洛阳,心里缓缓地,铺开了一幅更长、更远的图。
正这么想着,焦玉求见。他白日里带匠人把行在所所的灶房、火道收拾妥当,晚上记挂着明日砖瓦的事,便来回话。
见刘协还在灯下看洛阳图卷,焦玉搓着手道:陛下,臣白日里丈量了太庙故址和旧宫那一片。地基还在,砖石虽破,扒下来还能用一半。若陛下有意,臣想先不急着起宫室,把太庙的墙基先夯实了,再围着它,把城里的街、坊、井、窑一处处置办齐整。
刘协看着他:不是先修宫殿?
焦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在武关教过臣一个道理。宫殿修得再高,百姓若是没屋住、没饭吃,那也是虚的。先修民心,再修宫殿。民心立住了,宫殿迟早能起来;民心要是散了,宫殿再漂亮,也是一座空城。
刘协听了这话,望着焦玉那张憨厚的脸,忽然记起武关开府之初,这个一身土灰的汉子,也是蹲在工地上这么说。心里那点念头,便愈发笃定了。
刘协道,就依你。先夯太庙的基,把城里的民生一件件办起来。修民心的地方,钱粮先紧着给。
焦玉响亮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门外的夜风卷进来,吹得灯焰一晃。刘协望着那团火,忽然觉得,这一夜,洛阳城里的灯,比前几日,又亮了几分。
洛阳,朕回来了。这一回,朕要让你,一座砖一座砖地,重新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