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冬,十月。
丹房里的窗户纸换了两层,门关得严严实实,还是挡不住渗进来的寒气。小德子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嘟囔着说今年的冬天来得早。
刘协伏在案上,面前铺着一张黄麻纸,纸上画满了图。
他画的不是符。
符是画给人看的。黄麻纸四角压着朱砂,上头也确实歪歪扭扭画了些云纹雷篆,远远瞧着跟寻常道士画的没两样。可符纸的正中央,他用淡墨细细地画着另一样东西:一副犁。
不是现在许都郊外农户用的那种直辕犁。那种犁长一丈多,掉头得两头牛,山坡地根本没法用。他画的犁,辕是弯的,短了一半,犁评可以上下调,翻土深浅都能控。
他画完犁,搁下笔,自己端详了一会儿。
这东西他记得清楚。曲辕犁,唐代才在江东一带出现,一人一牛就能耕,一天能耕十几亩,比直辕犁省一半的力。可他现在拿不出来。一个沉迷炼丹的皇帝,忽然画出一副新式犁,怎么解释?梦见的?老君托梦?那也得有人信。
他把画了犁的黄麻纸揭起来,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灰落进炭盆里,他用炭杵碾碎。
画一张,记一张,烧一张。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曲辕犁烧了,龙骨水车烧了,耧车烧了,还有几样更要紧的——他凭记忆画过冶铁的竖炉草图,画过粪肥沤制的法子,画过军中传令用的旗号谱。全烧了。
东西都在他脑子里。等有一天他有了自己的地、自己的人,这些图样会一张一张重新落到纸上,变成地里的粮食、炉里的铁、营里的兵。
小德子端着夜宵进来,看见案上又是一张新,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陛下,您这符越画越花了。这上头……这上头怎么还画了个框框?
这是雷池。刘协面不改色,雷部神将在里头炼法。
小德子似懂非懂,把一碗热汤饼放下,陛下,趁热吃。
刘协端起汤饼,吃了两口,忽然问:小德子,你家原先是哪儿的?
回陛下,奴才是颍川人。
家里还有地吗?
早没了。小德子笑了笑,奴才爹就是种地的,一亩薄田,一年忙到头,交了租子剩不下几斗。要不是那年大旱,奴才也不会进宫。
你爹用的犁,几头牛拉?
两头。小德子下意识地答,答完才觉得奇怪,陛下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刘协喝了口汤,朕炼丹,讲究个万物相生。朕在想,粮食是命根子,命根子上的事,跟炼丹也是一个道理。
小德子听得云里雾里,赔着笑退下去了。
刘协一个人坐在炭盆边,把汤喝完。
他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许都宫里有吃有穿,可这些吃穿全是曹操给的。曹操今天能给,明天就能收。真正的底气不是丹炉,不是朝堂上的几句《汉律》,是粮食、是铁、是人。
这些东西,宫里一样都没有。
得出去。出去了,这些图样才有地方落。
——
十月半,典晴病了。
先是咳嗽,后是发烧。伏寿半夜派人来敲门的时候,典韦正在值房里打盹,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孩子躺在偏殿的小床上,脸烧得通红,小眉头皱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嘴里含含糊糊地喊。
典韦站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太医呢?他声音都变了。
已经去请了。伏寿坐在床边,用温水给孩子擦手心,典韦,你别慌,小孩子发热是常事。
怎么能不慌!典韦的嗓门压不下来,她烧得跟火炭似的!
你小声些。伏寿瞪他一眼,吓着孩子。
典韦立刻把嘴闭上,憋得脸红脖子粗,蹲在床边,把大脑袋凑到女儿跟前。
典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伸出小手:爹……抱。
典韦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孩子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饼。他那么大的力气,抱着孩子的时候胳膊一直抖,生怕自己一使劲就把孩子捏坏了。
太医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医官,背着药箱,气喘吁吁。他给孩子看了舌苔,把了脉,又听了听背,松了口气。
都尉,皇后娘娘,老医官说,小主子是风寒入里,起了热。小孩子家常见的症候,不碍事。臣开一剂疏散的药,今夜吃一道,后半夜烧就能退些。
你准能退?典韦盯着他。
老医官被他盯得腿肚子转筋:这……医家没有打包票的道理,可这症候,臣看了四十年,十拿九稳。
要是退不了呢?
典韦!伏寿沉声说,让太医开药。
药煎好了,黑乎乎一碗。典晴闭着嘴不肯喝,哭得声都哑了。典韦急得满头汗,最后是伏寿有办法,把药一勺一勺晾温了,自己先尝一口,说,哄着典晴,喝一勺给一颗蜜饯,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药灌下去了。
后半夜,典韦没走。他搬了个杌子坐在床边,一只手一直搭在女儿的小手上,试她的温度。孩子出了一身透汗,烧一点一点退下去,呼吸也匀了,小嘴巴咂吧咂吧,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伏寿披着衣裳进来,看见典韦还坐在那儿,眼睛里全是血丝,姿势一夜没换。
去歇会儿吧。伏寿说,烧退了。
典韦摇头。
我坐着。他哑着嗓子说,娘娘,我媳妇没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晴儿要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说不下去了。
伏寿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心里发酸,嘴上却说:呸呸呸,孩子好着呢,说什么晦气话。你要真为她好,就去睡一觉,醒了精神头足了,才好陪她。
典韦这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典晴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被角,脸蛋上的红退了,露出原本的白胖。
他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三天后,典晴能下地了。病好的孩子胃口大开,一顿喝了半碗粥,又嚷嚷着要去找奶奶。典韦把她扛在肩膀上,往长信偏院走。孩子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当缰绳,一路咯咯笑。
董老夫人在院里晒菜干,看见外孙女来了,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接过去。孩子在院子里追鸡,老妇人跟在后头喊慢着点,两个儿媳在灶房里给孩子蒸蛋羹。
典韦站在院门口看着,看着看着,这个从不信神佛的汉子,在心里悄悄地念了一句什么。
——
十月末,周氏入宫了。
她如今是宫外布庄的老板娘,隔上些日子,就以中宫召针线妇人的名义进宫送一趟绣活,每次待一个时辰,见的是伏寿身边管事的老宫人,话都说在明处,绣活花样、尺寸、工钱,滴水不漏。可她每次带来的食盒里,总有一层夹层。
这回夹层里是一卷薄绢。
伏寿看完,亲自送到了西阁。
刘协展开薄绢,上面是周氏一笔娟秀的小字,记的都是这个月宫外的事。
头一条:翠红的近况。她在校事府附近那间巷子里住着,深居简出,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活。上个月有个泼皮当街拦她调笑,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扔在城门口,嘴里塞了团破布。打那以后,没人再敢惹她。巷子里的人都说,这寡妇背后有靠山。
程昱的人。刘协说。
伏寿在旁边点头,明着是看着她,暗里也护着她。程昱这个人,对手下倒不算薄情。
第二条:许都东门外,流民的事。
端午那夜被骗入城的流民,按刘协朝堂上争来的旨意,青壮编入屯田,老弱发放赈济。如今秋收看结果了——屯田的流民在城外新开的荒地上,一户一顷,秋后竟真打了粮食。周氏在绢上写,那些人秋后做的头一件事,不是添衣裳,不是买肉,是凑钱请人刻了块长生牌位。
牌位上没有名姓,只写着恩同父母四个字。他们不知道朝堂上是谁开的口,只知道那年端午,有人替他们说了话。牌位供在东门外一座破土地庙里,初一十五,有人去上香。
刘协看到这里,手指在绢上停了一会儿。
奉孝说过,他低声说,朝堂上争的是规矩。他没说,规矩也能长成人心。
【声望+78。当前声望:203。】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一下,很轻。刘协早习惯了,神色不动,把薄绢凑到烛火上烧了。
第三条:粮车。这个月出东门的粮车,比上个月多了三成。赶车的车夫说,前线还在围下邳,城里的粮道日夜不停。
第三条之后,还有一行小字:城内米价,入冬以来涨了两成。布价涨了一成。坊间都在传,说北边要打大仗了,家家都在存粮。
刘协把最后一句看了两遍。
连老百姓都闻出味儿了。他对伏寿说。
老百姓的鼻子最灵。伏寿说,米价涨不涨,骗不了人。
刘协点点头,把绢灰碾碎。他想了想,叫来小德子:你明日找个由头,让陈六出宫一趟,去东门外土地庙看看。别惊动任何人,看一眼就回来。
——
陈六是第二天傍晚回来复命的。
他换了身老百姓的旧棉袍,挑着一副卖柴的担子,在东门外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他把担子往值房墙角一放,搓着手,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清楚了?典韦问。
看清楚了。陈六说,都尉,土地庙我去了。破庙,漏风,就一间半屋子。可那块牌位……
他咽了口唾沫。
供在正殿中间,擦得锃亮,一天三炷香没断过。我蹲在庙门口卖柴,蹲了一个时辰,来了七拨人。有屯户,有军属,还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婆娘,让孩子冲着牌位磕头,说磕了头不生病。
牌位上写的什么,你看清了?
看清了。没名没姓,就四个字:恩同父母。陈六挠了挠头,都尉,我听一个屯户老汉跟人念叨,说今年端午他们被骗进城,本来以为命都没了,末了青壮没死一个,老弱还领了赈济粮。他说他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当官的把放人的话当话说。他们不知道是谁开的恩,就刻了块牌位,说恩人在上头看着呢,香火不能断。
典韦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件事。陈六的声音低下来,庙后头是屯田的地。都尉,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地。荒地,全是生地,石头都没捡干净,可那一垄一垄的麦子……种得那个齐整,跟拿尺子量过似的。屯户们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没人拿鞭子赶。我跟一个浇水的后生搭话,他说地是自己的,一顷,打多少都是自己的,多打的还能卖。他说他爹娘都饿死在逃荒路上了,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明天有个奔头。
典韦没说话,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的方向。
他想起端午那天晚上,长街上的血。想起朝堂上陛下据理力争的样子。他一个粗人,听不懂《汉律》,可他懂陈六说的这些话。
地是自己的,打多少都是自己的。明天有个奔头。
就为这几句话,那天朝堂上争的那一场,值了。
这事,典韦转过身,烂在肚子里,跟谁都别说。
我省得。陈六说,都尉放心。
刘协后来听典韦回报了这些话,半天没出声。他转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他之余随手涂的画,画的是高山流水,其实山势水脉都是照着洛阳以西的地形画的。他在画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
十一月初,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落了一夜,把许都城盖了薄薄一层白。张老汉的馄饨摊支得晚了些,他呵着白气生火,老孙的炊饼担子过来,担子上落了一层雪。
老张,听说了没?老孙一边扫担子上的雪一边说,东门外土地庙,那块长生牌位,香火可旺了。昨儿我路过,看见好几个屯户婆娘带着孩子去磕头。
磕什么头?
磕给不知道哪位恩人。老孙往手心里哈了口气,说也怪了,那年端午抓了那么多人,末了咱许都也没乱。青壮去屯田,秋后真打出了粮。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朝廷放人,放得这么利索。
张老汉没接话。他往锅里下了第一碗馄饨,看着白汽在雪天里升起来。
他想起五月十二那天早上,刑场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想起一天就摘掉的人头。想起今年入冬,城里没有抓人,没有抄家,米价虽然涨了,可粮铺里到底有米卖。
他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知道那位年轻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只知道,今年这个冬天,许都的烟囱都还在冒烟。
馄饨熟了。他捞起来,浇上骨头汤,撒上葱花虾皮,端给排队的第一个客人。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锅沿上,的一声,化成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