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秋，九月。
消息是从北边来的。一匹快马进了许都北门，马上的驿卒半边身子都是泥，马跑瘸了腿，人滚下马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丞相大军已过彭城，围吕布于下邳。
说完就晕了。
许都的粮车开始一辆接一辆地出东门。程昱以尚书令的身份总理后方军需，许都的粮草、箭矢、布匹，凡是前线上用得着的，一车一车地往东运。城门卫加了双岗，城墙上的滚木礌石也点验了一遍。
东门口的车马行掌柜老韩，这些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他名下三十多辆大车全被征了，车价给得不低，可架不住连轴转。车夫们轮班跑，车轮子上的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车轴磨得发烫，每隔两天就得换一回油。押车的是丞相府派下来的军吏，拿着竹筹点车，一辆车装多少石、走哪条道、几日到彭城交接，全写在筹上，错一担就要挨军棍。
老韩蹲在城门洞子里给一辆新车挂绳套，听见两个押车的军吏在墙根底下说话。
一个说：下邳那边又来了急令，说箭簇不够，让后方再赶三万支。
另一个说：三万支？铁料都拨去打箭簇了，城里的锄头都涨价了。
涨价也得打。程令君发了话，误了前线的军期，谁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老韩低着头挂他的绳套，心里盘算：丞相这是铁了心要在下邳把吕布耗死。围了三个月，壕沟挖了三层，城里的耗子怕是都饿瘦了。
他不懂军国大事，可他懂车。这么多粮、这么多箭，日夜不停地往东送，说明前线那口气，一口都松不得。
宫里也听说了。
刘协是在朝堂上听到这消息的。这些日子他恢复了隔日一朝的规矩，上朝也不多说话，多半是听。这天程昱出列，把东征的军情向百官通报了一遍。
……丞相亲率大军，会合刘使君所部，于下邳城下连败吕布三阵。吕布龟缩城中，不敢出战。丞相已掘壕围城，下邳破在旦夕。
百官一片称颂之声，都说丞相用兵如神，吕布跳梁小丑，指日可擒。
刘协坐在御座上，听着底下的人说话，脸上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太聪明的笑。等到称颂声歇了，他才开口，问的却是一句不相干的话。
程令君，他说，朕听说那吕布，号称什么来着……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程昱出列：回陛下，吕布骁勇，世所公认。然有勇无谋，不足道。
刘协点点头，像听故事听入了迷的孩子，那他使的是什么兵器？
方天画戟。
赤兔马当真日行千里？
坊间传言，多有夸大。程昱的语气恭敬，眼神却在刘协脸上多停了一瞬，陛下何故问这些？
朕就是觉得，刘协笑了笑，这样的人物，怎么也被围了呢？朕从前在长安，远远见过他一次，骑在马上，像座铁塔似的。朕那时候想，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威风的人。
朝堂上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程昱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陛下，他说，匹夫之勇，难成大事。
令君说得是。刘协点点头，前线的事，朕不懂，都赖令君和丞相操劳。令君看还有什么要宫里支应的，尽管开口，朕别的没有，这宫里还能省出些用度来。
陛下体恤，臣等惶恐。程昱躬身，后方诸事，臣自会料理，不劳陛下费心。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刘协起驾回宫，走在宫道上，小德子小声说：陛下，您方才问那方天画戟……
怎么了？
奴才瞧着，程令君笑得怪得意的。
要的就是他得意。刘协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他得意，才放心。
——
当天夜里，郭嘉来了西阁。
他咳嗽得比前些日子厉害些，进了门先烤了一会儿火，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在案上摊开。
陛下，下邳的形势。他指着地图，这是泗水，这是沂水。曹操把下邳围了三层。吕布这个人，打仗是头猛虎，可他不会用人。陈宫让他出城扎营，掎角之势，他听老婆的话，不敢出去。
他还能撑多久？
撑不过这个冬天。郭嘉说，下邳城里粮少，人心已经散了。臣听说他帐下的侯成、宋宪、魏续几个人，都有怨色。一旦有人开门献城，吕布就完了。
曹操灭了吕布，刘协看着地图，下一个就是袁绍？
郭嘉的手指移到地图上方，袁绍今年春天灭了公孙瓒，吞了幽州，现在坐拥冀、青、幽、并四州，带甲数十万。他比吕布难对付十倍。吕布是一头猛虎，袁绍是一片汪洋。
他顿了顿，咳了两声。
陛下，接下来两年，北方只看一件事：曹操和袁绍，什么时候在官渡碰上。
官渡？
官渡。郭嘉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这里。鸿沟水畔，许昌以北，黄河以南。袁绍要南下，这是必经之路；曹操要守，这是最后一道门槛。两家在这儿，谁也退不了。
刘协盯着那个小小的墨点看了很久。
这一仗，他慢慢说，会打多久？
少说一年，多说两年。郭嘉说，这一仗打起来，许都会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不用说透。
刘协走到窗边。秋夜的风已经凉了，宫墙根下有虫在叫。
奉孝，他说，程昱今天在朝堂上看朕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从前他看朕，像看一件东西。刘协说，今天他看朕，像看一个……不太确定的东西。
郭嘉笑了：他是在重新打量陛下。端午那一场，把他打疼了。他现在心里头有根刺：这个皇帝，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这根刺扎着他，他就会反复看、反复试。
朕该怎么办？
什么都别办。郭嘉收起地图，他越试，陛下越要让他试出个果然是真糊涂来。他今天问陛下前线的事，陛下要是侃侃而谈，把下邳的攻守说得头头是道，他今晚就睡不着觉。陛下问方天画戟、问赤兔马，他回去能多吃一碗饭。
刘协也笑了：朕瞧着他当时，肩膀都松了半寸。
这就是了。郭嘉说，陛下要记住，程昱这个人，不怕敌人聪明。他一辈子都在跟聪明人打交道，陈宫、吕布、袁绍帐下那些谋士，哪个不聪明？他怕的是看不透。只要陛下在他眼里是一潭清水，浅得能看见底，他就永远不会对陛下下死手。
可他已经开始觉得朕看不透了。
所以要往回找补。郭嘉说，接下来的日子，陛下该炼丹炼丹，该画画画画，该喂鱼喂鱼。朝堂上的事，一件都别沾。他会自己把那根刺拔了的。
刘协点点头，重新坐回炉边。
丹炉里的火已经封了，只留一点红。他用火筷子拨了拨，火苗又舔上来。
还有一件事。郭嘉忽然说。
吕布若死，徐州就归了曹操。曹操得了徐州，东线无忧，才能全力北上。郭嘉的声音低下来，可徐州还有一个人。
刘备。
郭嘉看着炉火，刘备现在跟着曹操。曹操灭了吕布，怎么安置刘备，是个麻烦。杀了，落害贤之名；放了，放虎归山；留在身边，又养不熟。臣料曹操会把他带回许都，放在眼皮子底下。
然后呢？
然后，许都就热闹了。郭嘉咳嗽着笑了一声，陛下，这位刘皇叔，可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在许都种菜的日子，说不定比谁都难熬。
刘协若有所思。
朕跟他，他说，论得上是本家。
正是这两个字最要紧。郭嘉收起笑意，陛下是天子，他是皇叔。他在许都一日，程昱就得盯着他一日。多一个让程昱盯的人，陛下就松快一分。
刘协没说话，用火筷子在炉灰上慢慢划着。
他划出一个圈，又把它抹掉。
——
第二天开始，宫里的丹炉烧得比从前更旺了。
刘协每天辰时进丹房，酉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硫磺味，脸上有时候还沾着炉灰。他新画了十几张符，贴得丹房墙上到处都是，又让小德子去坊间买了三个新的丹瓶，说是要炼一种九转还魂丹，光药材单子就列了三页纸，上头尽是些朱砂、雄黄、云母、石英，吃不死人，也绝治不了病。
程昱收到的呈报里，关于皇帝的内容越来越厚：某日，陛下炼丹至深夜；某日，陛下因一炉丹炼坏，砸了三只碗；某日，陛下在御花园对着一池鲤鱼说话，说了半个时辰，说的是尔等可知飞升之乐。
程昱看着这些呈报，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他对赵五说：许是我多虑了。
赵五不懂：大人的意思是？
一个真有心思的人，程昱把呈报丢回案上，装得出一时，装不了一世。他要是装的，怎么会连砸碗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砸碗是给我看的？那他这戏也做得太细了。细到不像做戏。
那大人是说……
朝堂上那一回，程昱缓缓地说，也许是他被逼急了的本能。兔子急了还咬人。咬完了，兔子还是兔子。
他端起茶：盯着吧。照旧盯着。不过……不用再像从前那样紧了。宫里的人撤两个出来，北门的粮道要紧，抽几个得力的去。
——
十月里，典韦在值房里摊开了一张图。
图是他自己画的，画得很粗糙，许都的城墙、四门、宫里的几条道，用炭笔描得歪歪扭扭。陈六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都尉，这画的啥？
典韦说。
啥路？
出许昌的路。
陈六的呼吸一滞，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都尉，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典韦把图折起来，塞进贴身的怀里，郭先生让我画的。他说，路要一条一条地走熟。哪条道夜里几更没人，哪个城门的门吏什么时候换班，出城之后往哪条岔道走，走多远有水，走多远有林子。都得记在心里，到时候不用看。
陈六咽了口唾沫：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典韦没回答。他走到值房门口，望着北边的天。
秋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马粪的味道。校场上，二十个亲兵正在练刀，刀片子砍得木桩子砰砰响，木屑子崩得到处都是。这些人是他一个一个从虎贲军和长水营的残部里挑出来的，家里都干净，口风都紧。
孙大个子光着膀子，一刀把碗口粗的木桩斜斜劈开，木桩子哗啦散了架。他抹了把汗，冲周二狗嚷嚷：二狗，你那刀怎么软趴趴的？没吃饭？
周二狗不服气，上去连砍三刀，第三刀砍偏了，刀口崩在石头上，崩出个豁口。他心疼得直咧嘴：这刀不成！钢口不行，砍树都崩，砍人能行吗？
少废话。孙大个子把自己的刀抛给他，用我的。我跟你说，刀不行，人就得行。到了要命的时候，一根棍子也得往前冲。
典韦站在值房门口看着，没出声。
这些弟兄，他心里都有一本账。孙大个子，陈留的农家子，爹娘都死在兵祸里，一身蛮力，一顿能吃八个饼。周二狗，许都本地人，原先是城门卫的伙夫，手脚麻利，嘴最严。马七年纪最小，十八，跑起来比马还快，专门传信。二十个人，二十本账，谁家里有什么人、谁夜里说梦话喊的是什么名字，他全知道。
陈六。
弟兄们的刀，都磨利了没有？
磨利了。都尉放心。
马呢？
二十匹，都是好脚力，草料没断过。
冬衣呢？
陈六愣了一下：冬衣？还没到发的时候……
提前备。典韦说，一人一双厚底鞋，鞋里纳三层底。再每人备一件能反穿的袄，白面朝外，灰面朝里。下雪天穿白面，赶路穿灰面。
陈六越听越不对味，凑近些压低声音：都尉，您这是……要走远路？
典韦没回答，盯着校场上那群光着膀子练刀的汉子看了一会儿。
备着。他说，备着总比临时抓瞎强。
典韦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陛下在朱雀门外拦住他时说的话。想起岳父临终留下的话。想起晴儿举着糖人说奶奶不哭。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张粗糙的地图上，按得很紧。
路他会一条一条走熟。
到走的那一天，他要让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地出去。谁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