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午后。
阳光很好。
翠儿提着一个竹篮子,从宫里出来,沿着宫墙根往东走。篮子里装着两匹布、一包盐、一小罐蜂蜜。这些都是伏寿让她送的,送给陈六的老婆张氏。
张氏住在东市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房子不大,一个小院、两间土屋,但收拾得很干净。翠儿到的时候,张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翠儿妹子!张氏看到她,高兴得放下手里的湿衣裳,你怎么来了?
皇后娘娘赏的。翠儿把篮子递过去,娘娘说天热了,让给孩子们做两件薄衣裳。
哎呀,皇后娘娘真是太心善了。张氏接过篮子,翻了翻里面的东西,眼睛都亮了,快进来坐!
翠儿进了院子。张氏给她倒了一碗水,又端出一碟胡饼。
吃,别客气。
嫂子别忙了,我坐坐就走。
急什么。张氏在她对面坐下,难得来一趟。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张氏问了问宫里的情况,翠儿问了问孩子们的近况。张氏有两个儿子,大的七岁,小的四岁,正是皮的时候。
老大前天把他爹的靴子剪了,说是要做皮甲。张氏哭笑不得,气得他爹追着满院子打。
翠儿笑了。
男孩都这样。
可不是嘛。张氏叹了口气,对了,你听说了吗?隔壁巷子里的吴家,她男人在长水营当差,说最近营里管得严了,每天都加练。
长水营?翠儿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就是种校尉的那个营?
对,种辑种校尉。张氏说,吴家的说,以前长水营松松垮垮的,一个月练不了两回。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种校尉天天泡在营里,又是点验又是操练的,把那帮兵折腾得够呛。天不亮就起来跑圈,跑完了练刀,练完刀又练骑马。有几个老兵吃不了苦,偷偷跑回家了,还被种校尉派人抓回来打了军棍。
打得重吗?
怎么不重?张氏压低声音,听说一个姓刘的老兵,五十多岁了,被打了二十军棍,现在还躺在家里下不了床。他媳妇天天去营门口哭,也没人管。
翠儿皱了皱眉。
种校尉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吧?
谁说不是呢。张氏撇了撇嘴,以前长水营的人都说种校尉脾气好,待人宽厚。这半个月跟变了个人似的,动不动就骂人。吴家的说,种校尉晚上也不回家了,就睡在营里。你说这是不是邪门了?
可能是要打仗了吧。翠儿随口说。
打仗也轮不到长水营啊。张氏撇了撇嘴,那帮人什么德行谁不知道?八百人里有一半是凑数的。听说上次演习,有个骑兵从马上掉下来,把腿摔断了。就这水平,打什么仗?
翠儿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从张氏家出来以后,翠儿没有直接回宫。她绕了一段路,去了南市旁边的一条巷子。那里住着周二狗的老婆王氏。
王氏正在家里纳鞋底。看到翠儿来,也很高兴。
翠儿妹子!快坐!
嫂子,皇后娘娘让我给你带点东西。翠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干果,娘娘说给孩子磨牙用的。
哎呀,又让皇后娘娘费心了。王氏接过干果,招呼翠儿坐下,喝水不?
不用了嫂子,我刚在张嫂子那儿喝过。
陈六家的?王氏问。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王氏的语气忽然低了下来,就是……关于长水营的事?
翠儿看着她。
长水营怎么了?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王氏把鞋底放下,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娘家有个表弟在长水营当火头军。他前天来我家借米,说种校尉最近跟几个当官的走得很近。
什么当官的?
他不认识。但他说有天晚上起夜,看到种校尉一个人在营里磨刀。磨了很久。
磨刀?
王氏说,我表弟说,种校尉那个人他最了解了。平时连刀都懒得擦,突然半夜磨刀,肯定有事。还有一件事——
王氏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
前天傍晚,我表弟看到种校尉一个人出了营,穿着便服,没有带随从。他留了个心眼,远远跟着。你猜种校尉去了哪儿?
哪儿?
城北。王氏说,进了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三进的大宅子。我表弟不敢跟太近,就在巷口等了大约一刻钟,看到种校尉出来了。他回去以后跟门房打听了一下,那宅子是一个姓王的偏将军的家。
王子服。翠儿脱口而出。
王氏愣了一下。
你知道?
听……听皇后娘娘提过一次。翠儿赶紧掩饰,娘娘有时候会看官员名册,我在旁边伺候,记住了几个名字。
王氏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反正我觉得不对劲。她说,种校尉大晚上一个人跑去别的将军家里,能有什么好事?
翠儿没有说话。
她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从王氏家出来,翠儿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再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了宫。她走得很快,篮子在胳膊上晃来晃去也顾不上。路过宫门口的时候,典韦叫了她一声。
翠儿姑娘,这么急干什么?
典军司马,翠儿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娘娘在吗?
在里面。典韦看了她一眼,出什么事了?
没事。翠儿摇了摇头,皇后娘娘交代的事,我得赶紧回话。
典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他看着翠儿匆匆走进宫门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
伏寿正在教典晴数数。
一、二、三——伏寿竖起三根手指。
典晴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伏寿的手指。
不能吃,这是手。伏寿笑着把手抽回来,来,再数一遍。一——
典晴说。
二——
三——
典晴咧嘴笑了。
伏寿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怎么跳着数?
翠儿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伏寿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了。
翠儿,带晴儿去院子里玩一会儿。
翠儿走过去,把典晴抱起来,小祖宗,咱们去看蚂蚁。
蚂蚁!典晴高兴地喊。
翠儿抱着典晴出去了。
伏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翠儿把典晴放在老槐树下,典晴蹲在地上,正在专注地看一队蚂蚁搬食物。蚂蚁排着长长的队,扛着一块比它们身体大几倍的馍屑,一点一点地往墙缝里挪。
典晴看得入了迷,嘴里念念有词:扛扛,扛扛。
伏寿关上门。
翠儿把张氏和王氏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伏寿听完,没有说话,走到案前坐下来。
她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长水营加练。种辑半夜磨刀。她低声说,还有什么?
王家嫂子说,她表弟看到种校尉跟几个不认识的人来往。翠儿说,但她表弟不认识那些人,不知道是谁。
时间呢?
最近半个月的事。
伏寿站了起来。
她在屋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董承上个月见过种辑。她说。
娘娘怎么知道?
典军司马说的。伏寿说,上个月种辑去过董承府上,待了半个时辰。典军司马以为只是下棋。
下棋下到半夜磨刀?
伏寿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典晴已经不看蚂蚁了,她在追一只蚂蚱。蚂蚱跳一下,她就跟着跑一步,跑得跌跌撞撞的。
翠儿。
奴婢在。
你明天再去一趟。伏寿说,不要只找军嫂了。去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在暗中串联。特别是——跟董承、种辑、吴硕、王子服这几个人有关的。
吴硕?王子服?
董承能联络的人,就那么几个。伏寿说,吴硕是议郎,王子服是偏将军。这两个人跟董承的关系一直不错。如果董承要做什么事,一定会找他们。
还有一件事。伏寿转过身,你去告诉小德子,让他想办法查一下最近这几个人的出入记录。宫门的、城门的,能查多少查多少。
翠儿走了。
伏寿一个人站在窗前。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董承要动手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
但她不知道董承的计划是什么,也不知道他联络了多少人,更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她唯一知道的是——如果董承失败了,不只是董承一个人死。所有跟他有牵连的人,都得死。
包括典晴。
典晴是董承的外孙女。这层关系,无论如何都抹不掉。
伏寿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在董承动手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然后告诉陛下。
——
当天晚上,刘协来到伏寿的宫里。
他来的时候,典晴已经睡了。小家伙今天追蚂蚱追了一下午,累得晚饭都没吃完就趴在榻上睡着了。伏寿给她擦了脸、洗了手,把她放到小榻上盖好被子。
什么事?刘协坐下来,看到伏寿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伏寿把翠儿打听到的消息说了。
刘协听完,沉默了很久。
种辑加练、半夜磨刀。他低声重复,还有呢?
目前只有这些。伏寿说,但臣妾已经让翠儿和小德子继续查了。
董承。刘协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陛下,董承是不是要——
朕不知道。刘协说,但他上个月通过典韦给朕带过话。
什么话?
他问朕,想不想离开许昌。刘协说,朕让典韦告诉他,等。
他没有等。
他没有等。刘协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
陛下打算怎么办?伏寿问。
先查清楚。刘协说,朕要知道他联络了谁、计划是什么、什么时候动手。在搞清楚这些之前,朕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他的计划会牵连到典晴——
不会。刘协说,朕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伏寿看着他。
陛下,她说,有一件事臣妾必须提醒您。
什么?
董承如果真的起事,无论成败,对陛下都没有好处。伏寿说,成功了,他是功臣,会以首功之臣的身份把持朝政,到时候陛下不过是从曹操的傀儡变成董承的傀儡。失败了,曹操会借机清洗所有反对他的人,陛下的处境会更难。
刘协看着她。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朕不能让他成功,也不能让他失败得太惨。
这怎么做得到?
朕还没想好。刘协说,但朕知道一件事——不能让董承把朕拖下水。朕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血诏,他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主意。
伏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陛下的意思是——
如果衣带诏真的存在,刘协说,那也是董承自己造的。不是朕给的。
伏寿明白了。
陛下在切割。
无论董承做什么,陛下都不能跟他绑在一起。因为一旦被曹操认定陛下参与了密谋,后果不堪设想。
但伏寿也知道,董承是典晴的外祖父。如果董承出事,典晴的身份就会变成一个永远的污点。
臣妾明白了。她说。
你不明白。刘协说,朕不是要放弃董承。朕是要保住更多的人。你、典晴、典韦、郭嘉、小德子、那二十个兄弟、还有周氏、翠儿、所有跟着朕的人。他们的命,比董承一个人的野心重要。
伏寿没有说话。
她明白刘协的意思。但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有些发紧。董承再怎么说也是典晴的外祖父。如果有一天典晴长大了,问起外祖父是怎么死的,她该怎么回答?
她走到小榻边,蹲下来,看着典晴熟睡的脸。
小家伙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摊开在枕头旁边,小小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指甲是新剪的,圆溜溜的,像十颗小贝壳。
伏寿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典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伏寿凑近了听,听不清说的什么,好像是。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笑容又收了起来。
陛下。她说,声音很轻。
不管发生什么,臣妾都会保住晴儿。
朕知道。
刘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熟睡的典晴。
早点睡吧。刘协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刘协走了。
伏寿没有立刻睡。她坐在榻边,看着典晴,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伏寿轻轻叹了口气,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但她也一夜没睡好。